嚎叫声和人类的惨叫渐渐被扭曲的巷道和风声吞噬。陈岩和白没有再回头,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向着与所有噪音相反的方向,沉默地潜行。
白对这片废墟迷宫似乎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她总能找到最隐蔽、最不容易留下痕迹的路径,在倒塌的墙垣、锈蚀的车辆底盘、甚至狭窄的排水沟中穿行。有时陈岩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勉强通过,白却总能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轻巧率先钻过去,然后停在阴影里,耐心等待。
右臂的伤口在持续的奔逃和牵拉下,疼痛变得灼热而持久。陈岩能感觉到绷带下又是一片湿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的意识,又被强行用意志力拍散。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控制着深度,耳朵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异响。
追兵被那不知名的畸变体拦下了,但危险远未解除。谁知道这片废墟里还藏着什么?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卷土重来?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真正能喘口气、处理伤口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巷道逐渐开阔。坍塌的建筑垃圾少了许多,地面上开始出现烧灼的痕迹、散落的弹壳,甚至一些难以辨认的、焦黑的残骸。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硝烟、血腥和焦糊的味道,再次浓郁起来。
陈岩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有些眼熟。
白也停下了脚步,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然后转过头,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看向陈岩,带着一丝询问。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熟悉而危险的气息。
陈岩做了个原地等待的手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向巷口挪去。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残破的围墙,倒塌的瞭望塔,扭曲的、布满弹孔的铁丝网……还有那扇被爆炸撕开、如今半挂在门轴上的厚重铁门。门旁一块烧得只剩半截的牌子,依稀能看出“铁砧”两个焦黑的字。
这里是“铁砧”撤离点的另一个侧门。或者说,是曾经的后勤入口。他们绕了一大圈,竟然又回到了这片刚刚逃离的炼狱边缘。
陈岩的心猛地一沉。回到这里,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尸潮虽然退去,但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畸变体在断壁残垣下游荡。更重要的是,这里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攻防战,必然留下了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是吸引更多怪物的绝佳陷阱。
他正想打手势招呼白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后勤区靠近围墙边缘,一排低矮的、像是仓库或者修理间的平房。其中一间的卷帘门半开着,门上有新鲜的、暴力撬砸的痕迹,但门内却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是了,那些人——那些追捕他们的人,很可能就是在这里搜寻物资,或者干脆就是冲着“铁砧”残留的什么来的。他们被刚才的动静引走了,但这里……
陈岩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仓库……如果有药品,有武器,有食物……他太需要这些了。尤其是药品,他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热,这不是好兆头。
而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恰恰最容易被忽视。那些追兵刚刚在这里搜索过,理论上,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去那边看看。”陈岩退回来,压低声音对白说,指了指那排平房,“小心,可能有‘东西’残留。”
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她似乎能理解“残留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两人离开相对隐蔽的巷道,快速穿过一片狼藉的开阔地,向那排平房摸去。地上散落着空罐头盒、破损的防毒面具、染血的绷带,还有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在黯淡的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空气里的味道令人作呕。
陈岩尽量不去看那些尸体的脸,和白一前一后,无声地接近那扇被撬开的卷帘门。门内一片漆黑,散发着机油、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陈岩在门边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了进去。
“嗒、嗒、嗒……”石子在里面滚动了几下,停下。
没有动静。
他又等了十几秒,侧耳倾听,只有风声穿过破损屋顶的呜咽。
他对白使了个眼色,让她留在门外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门内。
里面比外面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陈岩闭上眼睛几秒钟,让眼睛适应绝对的黑暗,然后才缓缓睁开。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出这是个修车工坊。中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被拆了一半的军用吉普,周围散落着各种工具和零件,货架上堆着些看不清的箱子。
他握紧羊角锤,贴着墙,一寸寸地移动,耳朵和鼻子都调动到极限。霉味,灰尘味,机油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的、属于内脏腐烂的味道,但很淡,似乎来自房间深处。
他摸到墙边,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工具箱。他轻轻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索。扳手,螺丝刀,钳子……在最底下,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圆柱形的金属筒。
手电筒!
陈岩心中一喜,轻轻把它拿了出来,摇了摇,里面有电池晃动的声音。他找到开关,试着按了一下。
一束昏黄但足以刺破黑暗的光柱亮了起来。
他立刻将光柱压低,照向地面,快速扫视四周。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很新,不是灰尘自然堆积的痕迹。还有几处暗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但没有人,也没有畸变体活动的迹象。
光柱缓缓移动,扫过那辆吉普车,扫过货架……然后,停在了房间最深处,一个靠墙的工作台上。
工作台很乱,堆满了杂物。但吸引陈岩目光的,是台面上一个被打开了一半的绿色金属箱,箱体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但依稀可辨的红色十字。
医疗箱!
陈岩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手电光柱牢牢锁定那个箱子。
箱子是被人暴力撬开的,锁扣坏了。盖子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急救包被撕开,绷带散落,几瓶药水被打翻,褐色的液体在台面上干涸成难看的污渍。但陈岩的目光瞬间就被箱子里层、一个相对完好的、带锁的小铁盒吸引住了。
他放下羊角锤,用受伤的右手勉强固定手电筒,左手拿起那个小铁盒。有点分量。锁是密码锁,但很简易。他尝试着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扣弹开了。
掀开盖子,手电光下,几样东西映入眼帘。
两板用铝箔封着的、尚未拆开的抗生素药片。一盒密封的注射器。几个独立包装的、带着针头的玻璃安瓿瓶,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的化学名,但其中一个瓶身上手写着“广谱抗菌”四个小字。还有一小卷未拆封的、看起来更高级的止血绷带,以及一管软膏。
最重要的,是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裹着防水油纸的小包。陈岩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在铝管里的针剂,标签上赫然印着“破伤风抗毒素”!
发了!陈岩几乎要低呼出来。在眼下的世道,这些药品的价值,甚至超过同等重量的黄金!那些撬开箱子的人,或许只拿走了表面的止痛药和纱布,却错过了最珍贵的核心药品!
他迅速将所有药品,连同那卷高级绷带和软膏,一股脑塞进自己斜挎的布袋里。就在他准备合上医疗箱盖子的瞬间,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工作台下方。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电光柱猛地定住,照向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堆着些废弃的轮胎和杂物,光线昏暗。但陈岩确信,刚才有一团黑影,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医疗箱盖子,没有发出声音。左手重新握紧了羊角锤,右手将手电筒的光柱稍稍偏移,用余光观察。
没有动静。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是老鼠?还是……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白的身影安静地守在阴影里,如同雕塑。
就在陈岩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准备起身离开时——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短促的呼吸声,从桌子底下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红色污垢、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的手,从轮胎后面,慢慢地、颤抖着伸了出来,五指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不是畸变体那种狂暴的攻击姿态。是……濒死?
陈岩的眉头拧紧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低身体,手电光小心翼翼地照向那只手伸出的方向。
在轮胎和墙壁的夹角里,蜷缩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穿着破烂的、沾满血污的士兵制服,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身下一大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大半边脸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的血窟窿,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扩散,几乎没了焦距。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可怕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还活着,但显然活不了多久了。而且,从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些蔓延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来看,孢子的感染已经深入骨髓。
似乎是感觉到光线,那只仅剩的、浑浊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陈岩的手电光。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和深处那一点点即将熄灭的、属于人类的微光。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水……”
陈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认得这身制服,是“铁砧”撤离点的守军。白天,这些人或许还端着枪,在围墙上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阻挡尸潮。现在,却像破布一样被遗弃在这黑暗的角落里,等待死亡,或者……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陈岩沉默着。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水壶,里面还剩下最后几口。但他停住了。
水,救不了他。伤口感染,重度失血,加上孢子深度侵蚀……他只是在痛苦地拖延最终变成怪物的时间。
给他水,是仁慈,还是残忍?
就在陈岩犹豫的瞬间,那双即将熄灭的、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微光,骤然跳动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陈岩。那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凝聚起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悸的清明和……哀求。
他的嘴唇再次翕动,这次,陈岩听清了。
“……杀……了我……”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陈岩的耳膜。
陈岩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羊角锤,又看向那士兵腰间,一个空空如也的手枪皮套。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门内,站在门口那片昏黄的光与暗的交界处。她没有看桌子底下那个垂死的士兵,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岩,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和他手里那冰冷沉重的羊角锤。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稀松平常的事情。
陈岩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机油和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灌满了他的肺叶。他重新转回头,看向那双仅存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哀求的眼睛。
士兵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临窒息的声响,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他仅剩的那只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了陈岩的裤脚,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也是最后的折磨。
陈岩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拿水壶,也不是去拿腰间的枪。
他抬起了手中的羊角锤。
锤头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沉重、不带丝毫光泽的金属色泽。
他没有看士兵的眼睛,也没有看门口的白。他的目光落在锤头与锤柄连接的、那圈冰冷的金属箍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钝响,在这寂静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黑暗仓库里,短促地响起,又迅速被废墟的风声吞没。
陈岩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哀求的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那只抓着他裤脚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软软地垂落在地。
仓库里,只剩下手电光柱中漂浮的尘埃,和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呼吸声。
他弯下腰,手指有些颤抖,但动作很稳。他从士兵僵硬的手指上,褪下了一个沾着血污的金属指环——很普通,或许只是纪念品。然后,他从士兵另一只手的腕上,解下了一块表盘破碎、但指针还在顽强走动的军用手表。
没有看那具迅速失去最后温度的躯体,陈岩站起身,将指环和手表塞进口袋。然后,他弯腰捡起之前放在地上的、那个装着珍贵药品的布袋,挎在肩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门口的白。
白依旧站在那里,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平静地回望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短暂、沉重、而又必然的一幕,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这间充满死亡和尘埃的仓库。
陈岩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按在了她瘦小的、单薄的肩膀上。
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触碰。但她没有躲开,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非人的、却又奇异地映出陈岩疲惫面孔的眼睛,看着他。
陈岩的手很稳,也很冷。他按着她的肩膀,用了点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然后,他收回手,侧身走出了仓库门,重新踏入外面那冰冷、污浊、危机四伏,却又无比真实的夜色之中。
白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仓库,也没有再看一眼那片曾经叫做“铁砧”的废墟。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隐约又传来了一声非人的嘶嚎,但很快消散在风里。
黑夜还很长。而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