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雨势并未减弱半分。
枫原秋站在坟前,看着那个陌生女人朝他伸出手。
“走吧,”丰川瑞穗说,掌心向上,手指张开,“跟姐姐走吧。”
枫原秋望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从葬礼开始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您到底是什么人?”
雨伞下,丰川瑞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是啊,她是谁呢?一个突然出现在葬礼上的陌生女人。换作任何一个八岁的孩子,都该问这个问题。
他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是超出年龄的沉稳了。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她说,声音平稳而真诚,“很好的朋友。”
朋友。
枫原秋沉默了。他不太相信母亲会有一个八年未曾拜访过的朋友。
但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质疑,反而轻轻“嗯”了一声。
丰川瑞穗知道自己的谎言漏洞百出,赶忙开口道:“走吧,车在那边。”
枫原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他认得那个标志,丰田世纪。母亲曾经指着电视里出现的这种车对他说,那是日本最顶级的轿车,坐这种车的人,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车身在阴雨天的光线里泛着沉静的金属光泽,车旁侍立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女性,短发利落,站姿笔挺。
“我们去哪里?”枫原秋问。
丰川瑞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孩子总算没有再追问下去。
“先去姐姐家住几天,”她说,语气尽可能轻快,“不会太久的。”
这话听起来像拐骗小孩的人贩子,枫原秋心想。
但他不觉得人贩子会有这样的气质和财力来哄骗他。
他只是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姐姐为什么对自己没来由地释放善意。
母亲生前常说一句话:“骰子1的反面是6。”
意思是,好运和坏运总是相伴而来的。当你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的时候,说不定转机就在眼前。
也许这就是那个“6”吧。
枫原秋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向丰川瑞穗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
丰川瑞穗看着他弯下去的腰、低下去的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孩子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他确实该感谢她,可当他真正弯下腰的那一刻,她反而觉得自己才是被给予的那个人。
她轻轻揉了揉枫原秋湿漉漉的脑袋。
“走吧。”
她牵起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一大一小,交握在一起,撑着伞,迈入雨幕。
走出几步,枫原秋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那座新起的坟茔。
“再见。”
他轻声说。
雨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下着,不紧不慢,不悲不喜,像是在替所有无法哭泣的人,流尽所有的眼泪。
车内很安静。
枫原秋第一次坐在这样的车上。座椅柔软得有些不真实,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团云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香气,让人莫名地放松。
丰川瑞穗坐在他的身侧。
两个人挨得很近。轿车后座虽然宽敞,但她似乎刻意选择了靠近他的位置。隔着湿冷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体温。
滚烫的。
这是枫原秋第一次和母亲以外的人靠得这么近。
他不太自在。小心翼翼地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
丰川瑞穗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中莫名涌起几分不快,赌气似的又朝着他的方向挤去。
“姐姐……”枫原秋被挤在车门与她之间,进退不得。
“怎么了?”丰川瑞穗侧头,语气无辜,“是不是觉得挤?这车确实小了点。”
前排开车的短发女性透过后视镜看了自家老板一眼,嘴角微微抽搐。
丰田世纪,日本最顶级的轿车,后座宽敞到可以翘腿。小不小另说,但老板此刻几乎整个人贴在男孩身上,倒是事实。
枫原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挣扎。
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周围的景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路边的建筑从拥挤的公寓楼变成了独栋的宅院,一栋一栋安静地立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后面。
车子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是一栋低调内敛的和式建筑。灰黑色的瓦檐低低地垂着,外墙是朴素的灰白色,大门是原木色的,没有门牌,只在角落里刻着一个极小的纹章。
丰川瑞穗并没有真的将枫原秋带回丰川家。
那会引发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在东京落脚的地方不少,这里是其中一处。
“到了。”
女司机先下了车,撑着伞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枫原秋下了车,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再次抬头打量这栋宅邸。
他的判断没有错。
这个陌生的女人,确实阔绰得不像话。
丰川瑞穗牵着枫原秋走进宅邸,在玄关处换鞋。女司机已经先一步进去,打开了走廊的灯。
玄关的地面是深色的天然石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模糊的人影。鞋柜上摆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满天星,素净而雅致。
穿过走廊,丰川瑞穗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了它。
“就是这里了。”
房间不大,却很精致。
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蔺草香气,干净而清冽。纸拉门的糊纸是米白色的,透着柔和的光。
角落里有一张低矮的漆木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本精装书和一盏台灯。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有石灯笼,有青苔,有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枫树。雨打在枫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切都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丰川瑞穗站在他身后,望了一眼渐沉的天色:
“秋现在饿吗?”
枫原秋摇了摇头,他现在实在没什么食欲。
“这样啊。”
丰川瑞穗并不意外。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目光落在男孩依然湿漉漉的头发上。
“那我们先洗个澡吧,”她说,“头发湿着会感冒的。”
枫原秋点了点头,身上潮潮的确实让他有些不舒服。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了丰川瑞穗话里的疑点。
“我们?”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丰川瑞穗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一些,“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目光飘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只是一个今天才见面的孩子,可她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这个孩子本身,就有一种让人想要保护他的气质。
而且……
八岁的孩子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丰川瑞穗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