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几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把一口薄木棺材放入泥土。棺材太轻了,轻得像母亲最后那具被病痛榨干了血肉的身体。
泥土落在棺木上,闷闷的,似有人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点点滴滴的泪珠划过他的脸庞,连同淅淅沥沥的雨水一同洇湿苍茫的黑土地。
“唉。”
身侧,一袭黑衣的蓝发温婉女子轻抚男孩的肩膀。她的手掌温热柔软,带着昂贵的淡淡白茶香气,与葬礼的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这是个可怜的孩子。
算来,他还是她的弟弟呢。
可她难道能把他接回丰川家吗?
丰川瑞穗蹲下身子,认真地观摩男孩木然的脸庞。雨水顺着她精心梳理的鬓发滑落,她顾不上擦。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其俊秀的孩子。
墨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五官像是造物主用最细的笔触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眉骨清隽,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初显棱角却仍带着孩童的圆润。
仅仅八岁便能想象出未来的模样,那必定是一张会让无数人心碎的脸。
一个私生子,即使他长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天使,也不过是一张没有盖章的废纸。
突然将他带回丰川家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没有人愿意看到。
包括她自己。
可该如何安置他,让丰川瑞穗一时犯了难。
“秋。”她柔声呼喊他。
枫原秋这才从悲伤的记忆里抽出身来。
他将涣散的目光收拢,聚焦在这位半蹲着身子与自己平视的贵妇身上。
她非常美。这是枫原秋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尽管他八岁的阅历里关于“美”的样本少得可怜。
蓝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绾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项,像瓷器一样光洁。眉目温婉而精致,眼角微微上挑,既有京都女子的古典韵味,又带着现代都市女性特有的凌厉。
那是常年身处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气质,就像电视上的高官,但被她用温柔很好地包裹着。
她穿着一件极为考究的黑色丧服,面料在阴雨天的光线里泛着低调的暗纹光泽。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不大,却润泽得像是会呼吸。
这是位雍容华贵的女子。
但他不认识她。
他八年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人生里,从不与“雍容华贵”有半分关系。眼前这个女人,她身上那件丧服大概够他和母亲生活上两年,或许不止。
可出于礼节,他还是开口问道:
“姐姐,怎么了?”
听到男孩清脆乖巧的一声“姐姐”,丰川瑞穗心中一动。
一方面因男孩的乖巧懂事有几分没来由的开心,另一方面,这个称呼里蕴含的错位让她心中一酸。他不知道自己叫的是真正的姐姐。血缘上,她确实是他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但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轻声道:
“秋,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话音刚落,丰川瑞穗就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对这种情况能有什么“打算”?
她摇头失笑,只当自己犯了傻,被男孩身上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气质影响了。
枫原秋怪异地看了这陌生的女人一眼,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只是闷声道:
“大概会去福利院。运气好的话,或许会有人收养。”
今后会是怎样的人生,他说不清。只知道自己不会再有第二个血浓于水的亲人。
一念至此,世界再度朦胧不清起来。他使劲眨了眨眼,不想在这个陌生女人面前失态。
丰川瑞穗心疼地看着这故作平静地宣读自己命运的孩子,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几分。
她不也有一个同他一样八岁年纪的女儿,丰川祥子吗?
如果有一天,她也不在了,祥子……
丰川瑞穗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握住了男孩的手。
小巧柔软,却如太阳般滚烫。
枫原秋惊讶地望着莫名激动起来的贵妇。
她双手将他的右手握住,温热而柔软,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一层极淡的透明甲油。
然后,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胸口。
隔着丧服考究的布料,枫原秋感受到了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只觉得那只手被包裹在一片温软的暖意里,像是碰到了一团刚晒过的棉被。
“我会把你安排一个好去处的,”丰川瑞穗说,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相信姐姐。”
话音刚落,她将他整个拥入了怀中。
枫原秋整个人陷入了香腻滑嫩的软肉中,少妇的香气盈满了他的鼻腔。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
但此刻在她的怀里,枫原秋莫名有几分羞耻。这样亲密的拥抱,应该是家人之间的才对。
丰川瑞穗没有注意到怀中孩子的微妙反应。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入睡。
她的脑海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说道好去处,她还真有一个。
听说千叶县的雪之下夫人最近在招收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