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诺·德·蒙福孔第一次牢牢记住一件事的时候,六岁。那件事不是父亲的剑,不是母亲的汤,是一枚铜币。
信使是在傍晚到的,第戎城堡的厨房里燃着松枝,烟熏得人眼睛疼,但暖和。玛格丽特把一锅菜汤搅了又搅,菜叶子在沸水里翻上来,又慢慢沉下去。
阿尔诺蹲在灶台边上啃一块硬面包,面包是三天前烤的,他把面包泡在汤里,等它软了再吃。玛格丽特教过他,“硬的东西,泡一泡就软了。”
信使推门进来时,整个厨房安静了一瞬。后来阿尔诺才知道,那安静不是因为信使本人,而是因为他带来的消息——阿金库尔,法国人输了。一万个骑士死在英国长弓手的箭下。勃艮第公爵“无畏的约翰”没有参战,就在旁边看着。
但信使没说这些,他说的只是:“法国人完了。”
玛格丽特的勺子停了一下,但汤还在滚着,然后她继续搅,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信使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满是泥灰的外套,鞋子都磨破了,左脚的大拇指尴尬的从洞里漏了出来。
他在灶台边上坐下,把一封信拍在桌子上,喝了玛格丽特给他盛的一碗热汤,被烫的龇牙咧嘴,但嘴没停“饿死我了,从巴黎过来一路跑死了两匹马,公爵要跟英国人结盟了。”
玛格丽特并没有接话,信使又吃完了面包喝完了汤,才注意到蹲在灶台边的孩子。
阿尔诺蹲在那里,膝盖抱在胸前,汤碗和泡在里面的面包放在地上,双眼盯着信使腰上的匕首。
刀柄是牛角的,刀鞘上还镶着一颗铜钉,刀刃磨得发亮,尽管当时他并不认识这些材料,但他还是认为好看,比父亲的剑好看,比草叉好看,比玛格丽特的菜刀好看。
信使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扔过去。铜币落在阿尔诺脚边的地上,转了两圈,倒了。“小鬼,”信使说,“你长大了想当兵吗?”
阿尔诺没说话,他就只看了一眼地上那枚刻着勃艮第十字的铜币,又继续抬头看向那把匕首。
“问你话呢,想当兵?想当骑士?还是想当个庄稼汉?”信使又笑了。
阿尔诺还是没说话,他看着匕首。玛格丽特从灶台后面走过来,把铜币捡起来,放在灶台上。“他还不懂这些,”她说,“他才六岁。”
“我六岁的时候都已经学会杀鸡了。”信使把空碗往桌子中间一推。
玛格丽特没有笑,她把空碗收走,又把铜币放到了阿尔诺够不到的地方。信使和阿尔诺灰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看了很久,走出了厨房,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小鬼的眼神像一头狼崽子,小心他咬人。”
门关上了,玛格丽特把阿尔诺放在地上的碗拿回到他面前“吃。”
“妈,那把匕首……”阿尔诺嚼着吸了汤汁的面包含含糊糊的说。
“吃饭。”玛格丽特打断他。
那天晚上,蒂博·德·蒙福孔没有来厨房。他通常会在深夜阿尔诺睡着以后来,喝一杯酒,看一看阿尔诺,然后走。但那天他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阿尔诺去到马厩的空地上,找了一根树枝,拿着玛格丽特的菜刀,太钝了,削了半天才削出个大概。
阿尔诺把木匕首别在腰间走了一会,又把它拿在手里比划了好一会。
老吉尔靠在门上也看了他好一会,“小鬼,你拿匕首的姿势是错的。”
阿尔诺停下来,看着他。老吉尔走过来,用他缺了食指的手握住阿尔诺的手腕,把木匕首翻了个面。“刀刃朝外,”他说,“拇指压在柄头上。这样捅进去的时候,手腕不会折。”他把阿尔诺的手摆成正确的姿势,然后松开。阿尔诺握着木匕首,手太小了,柄太长,握不稳。但他没有松手。
“谁教你的?”老吉尔问。
“没人,我自己琢磨的。”
吉尔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个六岁的私生子,没人教,自己把匕首的握法猜对了一半。不是全对,但对了一半。“想学吗?”吉尔又问。
“想。”
“帮我清马厩。每天清干净,我教你半个时辰。”
阿尔诺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木匕首插回腰带里。他后来想,也许这就是第戎的狼崽子该做的事——不问他为什么教你,只问他教你什么。吉尔教他的第一课,不是匕首,是沉默。
那天晚上,阿尔诺回到厨房,把灶台上的那枚铜币偷偷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铜币是凉的,上面勃艮第十字的纹路,硌得他手心疼。
他没有告诉玛格丽特,他把铜币藏在枕头底下,和木匕首放在一起。那天夜里,他梦见一把匕首。
牛角的柄,铜钉的鞘,刀刃上照出他自己的眼睛。灰色的,和父亲的灰不一样。父亲的灰是冬天的冰面——明明下面还在流,却结冰了。
阿尔诺把铜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腰带里,和木匕首并排放着。
“妈,”他说,“那个信使还会来吗?”
“不会了。”玛格丽特把柴火架好,吹了一口气,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他走了。”
“那把匕首——”
“阿尔诺,你长大以后不要学那个信使。”玛格丽特转过身看着他,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映的她那双褐色温暖的眼睛格外的亮。
“学什么?”
“学他看人的眼神。”玛格丽特转回去继续揉着面粉 。
“好 ”阿尔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阿尔诺每天天不亮就去马厩清马粪。老吉尔靠在门框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清了七天之后,吉尔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铁的,旧的,柄上缠着旧皮绳,刃口磨得发亮。
“从今天起,”吉尔说,“你跟我学这个。”
那把匕首比信使的丑多了。但阿尔诺觉得,它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