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诺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不是说话,是等。
他在马厩后面的石屋里等着母亲回来。玛格丽特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厨房,有时候中午回来喂他一次,有时候要到傍晚。他躺在床上的襁褓里,听着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马在剁蹄子,风在吹,远处是人在喊什么。
他饿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继续等。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等的,好像是天生就会。
他学会的第二件事,是看。
石屋里窗户太高,他就看门。门开着的时候,他能看见马厩的墙,灰色的石头上长满了苔藓。有时候那个被叫做老吉尔的人会从门口路过。低着头,缺了一根食指的手插在腰带里。
阿尔诺很喜欢看老吉尔走路,因为他的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在丈量些什么。很当他走路时,世界仿佛慢了下来,很稳。
阿尔诺学会的第三件事,是玛格丽特的手。
那是一双明明很小的手,指甲很短,指关节很大,掌心里全是茧。那双手把他从床上抱起的时候,很暖,带着厨房里面粉的味道。他很喜欢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闻着面粉、柴火和汗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也不知道那种味道叫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活着。
阿尔诺两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走出石屋。玛格丽特牵着他,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火是红的,黄的,蓝的,在柴上跳,像一只活的鸟。
他伸出手来,想去抓。玛格丽特把他的手拉回来。“烫,”她说,“会疼。”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火。他没有哭,但他记住了,火是烫的,会疼。
三岁,阿尔诺第一次看见马。老吉尔牵着一匹枣红色的老马从阿尔诺面前经过,马低着头,热气喷到阿尔诺脸上,又湿又腥,但他没有躲,只是摸了摸马的鼻子。
老吉尔看着他“你不怕?”阿尔诺摇了摇头,老吉尔没说话,牵着马走了,阿尔诺看着马的尾巴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阿尔诺第一次见到他名义上的父亲,是在和他出生时一样的冬天里。
那天下雪了,不仅是第戎城的城墙上,马厩的屋顶和石屋地板上也都白了。阿尔诺蹲在门口,用手指在雪上乱画些什么。
蒂博从议事厅出来,往马厩走了过来。一身深蓝色罩袍,领口处围了一圈用来避寒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引得阿尔诺抬起来头。
那个男人也停了下来,看向了他,两双相似但又不同的灰色眼睛相互看着。
“你是谁?”
蒂博没有回答,他最后又看了看阿尔诺的眼睛,然后转身走进马厩关上了门。此刻的阿尔诺还不知道这个眼睛和自己一样,但灰的像冬天里河面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
那天晚上,玛格丽特问他:“你今天看见谁了?”
“一个男人,高个子。”阿尔诺停顿了一下,随后说到“他也有双灰色眼睛。”
“他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走了。”
玛格丽特在阿尔诺面前蹲了下来,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像温暖的灶火一样。
“阿尔诺,以后如果再看见那个人,不要跟他说话。”
“为什么?”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他很忙,没空说话。”
阿尔诺点了点头记住了,他没有去问,但他记住了那个人。
阿尔诺四岁的时候,老吉尔终于和他说话了。老吉尔靠在马厩的门上,嘴里叼着根草,看着阿尔诺满院子的乱跑。
“小鬼,你跑什么?”
“不知道。”
老吉尔哼了两声,把嘴里的草拿在手里晃了晃又塞了回去“你跟你爹年轻时一样,闲不住。”
“我爹?”阿尔诺停了下来,紧盯着老吉尔。
老吉尔的脸色很快的变了一下,随后不在意的说到“没什么,你去玩吧。”
阿尔诺并没有去玩,他站在老吉尔的面前,抬头看着老吉尔的眼睛和他眼角的皱纹“我爹是谁?”
老吉尔看了他很久,把嘴里的草吐到了地上“你妈没告诉你?”
“没有。”
老吉尔沉默了一会,拿出马厩里的草叉铲了一会马粪,停下来靠在草叉上。
“你爹”,他说“是是蒂博·德·蒙福孔,那边城堡里的骑士。”他指了指那边的城堡,“他是勃艮第公爵的人,跟公爵打了很多年仗。他——”吉尔停了一下,把草叉插回草堆里,“你问他做什么?”
“不知道。”阿尔诺想了想又说“我以前见过他,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吉尔没有回答,他把草叉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小鬼,有些人,看一眼就够了,看多了,麻烦。”
阿尔诺没听懂,但他记住了。看一眼就够了。
五岁过生日那天,玛格丽特特地给阿尔诺做了一块面包。不是那种又黑又赢的黑面包,而是专门用细面粉做的面包,里面还掺了一点蜂蜜。
“妈,为什么今天会有这种白面包?”
“因为你五岁了。”
“五岁很大嘛?”
“很大了,五岁的小孩,改懂点事了。”
玛格丽特蹲下身子,替阿尔诺拍了拍头上的灰尘。
“什么叫懂事?”
“懂事就是——就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什么事不该做?”
“你现在问的就是不该做的,这话不该问。”玛格丽特温柔的拍了拍阿尔诺的头。
阿尔诺坐在椅子上晃着腿,还是问出了那个不该问的问题。
“妈,那个人——蒂博——是我爹吗?”
玛格丽特的手停了,沉默了片刻“谁告诉你的?”
“老吉尔。”
玛格丽特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了身看着阿尔诺,她眼睛明明是红的,却没有泪水。
“阿尔诺,不管他是不是你爹,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活着,我也活着。”她把手插进阿尔诺的头发里,轻轻地揉着,“这就够了。”
阿尔诺没有追问。他靠在玛格丽特身上想起那个叫蒂博的男人,灰色的眼睛,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他想起吉尔说的话:“有些人,看一眼就够了。”他想起玛格丽特说的话:“你活着。我也活着。这就够了。”他不懂,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