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与雷神的宿命对决,被封锁在一心净土之内,那是独属于雷电影的封闭领域,外界无从窥探,更无法知晓内里胜负。
现实之中,天守阁外的空地上一片沉寂,众人皆屏息静立,无人出言惊扰,唯有风卷着樱花瓣簌簌飘落,将这份焦灼的等待拉得格外漫长。
万叶独自立在一侧,指尖缓缓抚过腰间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神之眼,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半空之中,隐去身形的江明月静静悬浮,眼底那簇幽绿的火光缓缓消退,归于平静。
走到如今这一步,事态大体仍在他的因果推演之中,没有偏离既定的轨迹太远,可他心底始终清楚,人算终究不如天算,纵使谋划再周全,也总有意外横生的可能。
方才天守阁前那致命一刀,他看得一清二楚,若是万叶没能凭着一腔执念与友人遗志稳稳接下,荧虽不至于就此殒命,却必定会遭受重创,短时间内彻底失去战斗之力,陷入绝境。
真到那万不得已的时刻,他别无选择,只能硬扛罚,强行出手替荧挡下这一刀。
漫长的等待过后,虚空泛起一阵微弱的涟漪,三道身影缓缓踏空而来,落入众人视线之中。
走在最前的是面色微疲、却眼神坚定的荧,身侧之人,早已褪去雷电将军的冰冷凌厉,眉眼间多了几分茫然与释然,那是稻妻真正的神明——雷电影,跟在二人身后的,是粉衣狐耳、步态慵懒的八重神子,摇着折扇,笑意温婉。
八重神子先前所言,果真不虚。
荧在一心净土之中,并非凭借一己之力取胜,而是借了千手百眼神像上寄托着无数稻妻百姓被禁锢的心愿,万千执念汇聚成磅礴之力,助她堪堪战胜了雷电影,也彻底撼动了这位神明坚守数百年的“永恒”之道,让她开始反思,自己所执着的永恒,究竟是守护,还是禁锢。
经此一役,雷电影终是幡然醒悟,当即昭告全稻妻,废除了眼狩令,同时解除封锁国土数载的锁国令,让久违的风与光重新吹进这片土地。
她也不再终日蜷缩在一心净土之中闭门不出,偶尔会借雷电将军的人偶身躯,行走在稻妻的街巷山野之间,静静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国度,感受人间烟火,弥补过往的缺憾。
战乱平息,禁令尽撤,稻妻慢慢回归安宁,街巷间重现商贩吆喝,乡野间再无流离之苦,一派平和景象。
荧这段时日无事缠身,便学着江明月往日的模样,卸下一身行囊,踏遍稻妻各处景致,赏樱海漫山,观海浪拍岸,享这来之不易的清闲。
至于江明月,依旧是那副淡然随性的模样,不涉权谋,不沾纷争,只做些寻常琐碎的小事。
或是去往乡间村落,帮年迈的老婆婆清理庭院杂草,打理屋前菜圃;或是替独居的老爷爷下山跑腿,捎带日用杂物,传递邻里音讯;偶尔也会帮海边渔民修补渔网,帮工坊匠人搭把手。
做这些事,他从不在意酬劳,偶尔能得些许微薄摩拉,或是一把新鲜蔬果,他坦然收下;多数时候分文无有,只被热心村民留着吃一顿热乎家常,喝一碗淡茶,他也毫无怨言,眉眼间始终平和,仿佛这平凡小事,便是人间至味。
岁月流转,转眼数月已过。荧站在鸣神岛海岸,望着远方连绵的云海,心知是时候启程前往下一个国度。
可临行之前,她心中始终挂念,想再见雷电影一面,好好道一声别,也想与这位历经沧桑的神明,做最后的叮嘱。
可她寻遍天守阁、一心净土,乃至鸣神大社,都不见雷电影踪迹,连雷电将军的人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奈之下,荧只得再次前往鸣神大社,向八重神子打听消息,得知雷电影的藏身之处后,当即匆匆赶去,满心都是赴这最后一面之约。
八重神子立在鸣神大社的台阶上,望着荧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期许与无奈。
她收回目光,刚欲转身返回社殿,余光忽然瞥见神樱树下立着一道身影,惊得她呼吸骤然一滞,脚步猛地顿住。
江明月不知何时已在此处,悄无声息,周身气息淡得与天地相融,她竟丝毫未曾察觉。
他背对着八重神子,静静伫立在千年神樱树下,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樱花瓣落满肩头,也浑然不觉,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却安稳的气质,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片刻后,八重神子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惊悸,重新扬起温婉笑意,缓步上前,敛衽一礼,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套:“江先生悄然造访,小女子未曾远迎,实属失礼,还望先生莫怪。”
江明月沉默片刻,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却直白,不带半分迂回:“你在我面前倒也不必如此虚伪,没什么意义。”
八重神子眼神微微顿了一下,脸上还维持着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歪了歪头:“江先生说的话,我怎么不太明白呀?”
“没事,等等吧。”江明月抬眸望着漫天樱落,语气平缓,“等她们二人归来,这段故事,便将迎来终局。”
昔年,海山师叔曾与他说过,因果律神通之人,向来言语晦涩,行事莫测,常说些旁人难解之语,做些匪夷所思之事,看着神神叨叨的。
起初江明月尚不能理解,如今亲身历经,才切身体会到其中无奈。
有些事,他洞悉因果,知晓前因后果,却不能直言点破;有些宿命,他看清全貌,明知留有缺憾,却不能提前干预。
可偶尔,看着众人困于遗憾,看着因果循环往复,他终究忍不住想说几句,想做些什么,或许,也藏着几分少年心性,想在这既定宿命里,添上一抹属于自己的痕迹。
八重神子立在他身后,不自觉柳眉微蹙,心底暗自思忖。
她断定江明月早已看穿自己的谋划,知晓她为雷电影、为稻妻所做的一切安排,可他这番话,实在令人费解。
等她们归来,是笃定荧定能说服雷电影,二人定会平安折返?这等待是长是短,转瞬即至,还是遥遥无期?故事终局,所指又是何事?
一连串疑问萦绕心头,让她心绪难平。
就在八重神子胡思乱想之际,江明月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的粉发狐耳女子。
他先前通过多种神通的组合,前往稻妻的过去与未来,也是看到了一些和这个女人有关的事情,
他虽知晓不多,却也明白,她这一生,远比旁人所见更艰难。
世人皆见她慵懒狡黠,八面玲珑,坐镇鸣神大社运筹帷幄,这般模样似是伪装,又似本性,可剥去层层外壳,她终究也只是一只背负太多的狐妖。
若没有当年的神魔战乱,没有挚友离散、神明更迭的变故,她本该无忧无虑,嬉闹于樱林之间,醉心风月,不问世事,不必在暗处费尽心思,步步为营,独自为稻妻谋划数百年。
然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八重神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抬眸回望,江明月已迅速转开视线,望向远方樱林。
可就在那短暂对视的瞬间,她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绪,不是探究,不是警惕,而是一抹淡淡的怜悯,是懂她所有隐忍、所有孤独、所有不易的怜悯,这份共情,让她心头猛地一颤,一时竟手足无措。
不知又过了多久,庭院入口处传来细碎动静,雷电影、荧与派蒙三人缓步走来。
三人望着神樱树的方向,眼神皆带着几分历经心事的复杂,没曾想,目光所及之处,除了繁茂古树,还有一道熟悉的清寂背影,正是江明月。
派蒙眼睛一亮,当即振翅飞起,扑到江明月身侧,小嗓门清亮,满是惊喜:“江明月!你怎么会来这里呀!”
江明月侧过头,看向眼前灵动的小家伙,淡漠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轻声道:“故事将要迎来结局,只是这个结局不太圆满,我打算添上几笔。”
“啊?”派蒙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小眉头紧紧皱起,满脸茫然,完全不解其意。
她本满心欢喜,想与江明月诉说方才与雷电影谈心的过往,想讲一心净土里的尘封旧事,结果被这一句话堵得脑子转不动,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满心疑惑。
这时,荧缓步上前,神色凝重,看向江明月的眼神带着些许不悦,更藏着浓浓的担忧,沉声开口:“江明月,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太了解他,看似淡然随性,一旦下定决心,便会不顾一切,她能清晰察觉到,他要做一件逆天而行的凶险之事。
江明月没有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神樱树躯干上,淡淡反问:“——荧,你觉得故事的结局就这样就好了吗?”
战乱平息,禁令尽撤,看似一切向好,可雷电影心底的执念,那段尘封的过往,终究没有化解,这份缺憾,始终横在众人心中。
“......我不知道,但是——”荧咬了咬唇,“但是我知道,你如果要做些什么,对你来说很危险。”
“严格意义上说,不算是危险,我的法身没那么脆弱。”江明月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仿佛早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可是……”荧还想再劝,心底满是无力。
“你觉得这样的结局真的好吗?”江明月再次开口,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荧心头一哽,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当初在璃月之时,她就已经察觉到,江明月虽然很强大,但他很多事情是不能去做的,至少与七神有关的事情,他不能直接参与, 当初他嘴上说杀了奥赛尔三次,可奥赛尔实际上并没有收到什么伤害,反倒是他自己弄得一身伤,
如今雷电影虽心生动摇,却仍有不甘,江明月若要出手化解这份因果,救赎逝者,远比杀伐更难,所受罚定会比璃月之时重上数倍。
江明月未等她回应,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神樱粗糙的树皮,感受着古树中流淌的千年灵力,语气低沉而坚定:“如果我没看见的话,我什么都不会做,可我看见了。”
荧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再也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担忧。
雷电影与八重神子也走上前,神色凝重,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不敢出声惊扰。
“从过去留到未来的种子,又从未来回到了过去生根发芽,因果在此轮回,想要破坏这因果确实是件难事......”江明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雷电影听到此处,浑身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她瞬间洞悉了江明月的意图,攥紧了双手,指尖微微颤抖。
“那枚种子之中,或许封存着她的一缕元神,借神樱千年生长,魂魄日渐稳固,未曾消散……”
“种子之中,藏有元神?!”雷电影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快步上前,声音颤抖,满是期盼与不敢置信,“你说的是姐姐真的残魂?她……她还在?”这是她困了数百年的执念,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遗憾,如今听闻这番话,如何能不激动。
八重神子也收起所有笑意,神色肃然,抓住他话中的疏漏,沉声追问:“你说‘或许’,可是真的残魂能寄于神樱之内,千年不散?”
江明月没有再多做解释,骤然抬手,两道凝练至极的金色人形虚影,自他身后缓缓浮现,周身散发着温润而磅礴的光芒,威严却不凌厉。
下一瞬,其中一道虚影猛地抬手,掌心凝聚灵力,径直刺入神樱粗壮的树干之中;另一道虚影静立不动,周身泛起奇异的时空波动,牢牢稳固周遭空间,隔绝天道窥探,抵挡即将到来的反噬。
不过片刻,金色虚影缓缓收回手,掌心托着一缕微弱的金色光尘,轻柔缥缈,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就在虚影收手的刹那,江明月身形猛地一颤,一股无形无质、却威力无穷的天道责罚轰然降临,狠狠砸在他身上。
无数细密的伤口瞬间布满周身,深浅不一,鲜血缓缓渗出,身上衣物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寸寸碎裂,最终湮灭于虚空。
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筋骨都仿佛被撕裂,可江明月却没有皱一下眉头,反而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坦荡而坚定的笑容,忍着剧痛,抬眸看向众人,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这种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