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真,乃是稻妻初代雷神,亦是如今执掌稻妻的雷电影的亲姐姐。
五百年前那场席卷提瓦特、倾覆古国坎瑞亚的浩劫之中,她于战火里殒命,魂灵消散于天地之间,只余下满心牵挂,留给独自背负一切的妹妹。
不过她的一缕残碎的意识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垠空间,悄然折返稻妻,化作一粒微不足道的神樱树种子,在这片她倾尽一生守护的土地上,默默生根、抽枝、绽花,与整棵神樱树融为一体,以另一种方式,静静陪伴着稻妻,陪伴着困于执念里的雷电影。
理论上,元神才是意识的承载体,若是强行将意识剥离肉身,寄存于其他物件之中,即便侥幸残留些许元神碎片,也终究是无根浮萍。
元神脱离肉身庇护后,脆弱得不堪一击,会随着岁月流转慢慢磨灭,最终彻底归于虚无。
可雷电真不同,她化身为神樱树的漫长岁月里,这棵承载她意识的古树,早已不再只是普通的载体,更成了滋养她元神、延续她意识的另类肉身。
只是这一切,终究只是无人证实的推测,是渺茫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
逝去之人重回世间,本就是逆天而行,遑论是早已陨落的神灵。
可在江明月眼中,从无“不可能”三字。
既然无人见证,无人知晓,那便意味着,这份“可能”依旧存在,从未被彻底抹杀。
可能?
不。
是一定。
江明月的唇角,勾起一抹荧与派蒙从未见过的笃定笑意,平静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恰似一位与天地对弈、步步落子的棋手,已然算尽全盘,只待最后收子,迎来胜局。
他刚才同时使用了两道神通。
其一乃是窃业仙,乃是辰的本命神通,号为窃星之人,虽不是因果神通,却接近因果神通。
此术可窃取世间万物,无论是神兵利器、身上衣衫,还是肉身筋骨、乃至他人脑海中的思想与记忆,皆可随心取来,
此刻动用,便是要将沉睡于神樱树深处雷电真元神,完整剥离出来。
而另一道神通,才是扭转乾坤的关键,源自三真法门中段星炼的本命神通——此时彼刻之人。
此神通本是万业尸仙的残留,因此也有着部分万业尸仙的能力,功效直白却骇人,乃是先定结果,再补因果,先让既定的结局成真,再去推演、编织促成这个结局的缘由。
只要这份理由存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便会被认可,让这份渺茫可能,化作不可更改的现实。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最大限度的规避罚,
若是不借助此时彼刻之人的神通,单凭江明月自身修为,强行剥离并温养雷神元神,也并非做不到,
可那样一来,罚足以让他身受重伤。
可如今借因果逆转之法,规避了大半惩戒,即便依旧会受创,也只是皮肉与经脉的轻伤,虽疼痛难忍,却无大碍。
掌心托着那团温润柔和的淡紫色灵光,内里便是雷电真完整的元神,气息微弱却纯净,显然这五百年间,神樱树将它温养得极好。
江明月细细端详片刻,轻声自语:“元神温养得不错,只是能承载完整雷神元神的肉身,世间罕有,不是寻常血肉可以承载。”
言罢,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一旁的雷电影身上。
此刻的雷电影,早已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双唇紧抿,一双紫眸死死盯着他掌心的灵光,浑身紧绷,满心都是忐忑与期盼,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那抹存在了五百年的残魂,更不敢开口打扰江明月,只是满心焦灼地等待着结果。
江明月并未打算与她交谈,这一眼,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雷电影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肉身,当年她执念于永恒,惧怕失去,亲手打造了一具完美人偶,将自己的意识与元神寄存其中,人偶便是她如今的身躯。
既如此,那他也可以依样画葫芦,打造一具专属人偶,作为雷电真元神的新容器,让她得以重临世间。
可难题随之而来,能承载雷神元神的人偶,材质必须极致珍稀,蕴含充沛生机,寻常材料根本无法承受神灵元神的力量,稍有不慎便会崩碎,前功尽弃。
江明月微微颔首,似是已有决断,手腕轻转,腰间不知何时出现的无垠剑匣骤然开启,一道柔和白光从中飞出,缓缓落在他掌心,竟是一截通体洁白、纹路细腻、流转着淡淡生机的树枝。
看清那截树枝的瞬间,雷电影双眼猛地瞪大,紫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那是世界树的枝丫!是当年她亲手制作人偶时,耗尽心力寻来的核心原材料!
江明月低头看看掌心的雷神元神,又看了看手中的世界树枝丫,眉头忽然微微蹙起,神色掠过一丝迟疑。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瞬间揪紧了雷电影的心,她心头一沉,原本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双手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眼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底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滋生——难道,终究还是做不到吗?难道她连和姐姐重逢的机会,都没有吗?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与绝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急切开口:“怎么了?出了什么变故?”
江明月抬眸,看向脸色惨白的雷电影,眼神带着几分无奈的遗憾,缓缓开口:“我截取的这截世界树枝丫,分量似乎不够,打造不出和你身形一样大小的完整人偶。”
闻言,在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八重神子轻轻抚了抚胸口,无奈又释然地轻叹一声,柔声开口:“既然不够,那就不必造得与影一般大小,小巧一些便是。”
雷电影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只要能让姐姐回来,哪怕人偶身形娇小,她也心甘情愿,再无半分苛求。
得到应允,江明月不再迟疑,指尖凝聚灵力,依照雷电影制作人偶的手法,以法力雕琢世界树枝丫。
世界树枝丫蕴含着磅礴生机,在灵力滋养下,慢慢塑造成型,最终化作一具与雷电影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偶,只是身形娇小许多,约莫只有雷电影的一半大小,眉眼温婉,气质柔和,像极了雷电影年幼的妹妹,又似是她的至亲小女,模样乖巧动人。
人偶躯体成型的瞬间,江明月不敢耽搁,立刻掌心贴合人偶眉心,小心翼翼将雷电真的元神缓缓融入其中。
世界树枝丫的生机与雷神元神完美契合,没有丝毫排斥,真的元神本就接近完整,在生机滋养下,快速与人偶躯体绑定。
不过短短数秒,人偶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那双清澈温柔的紫眸,与雷电影如出一辙,却少了几分冷冽与偏执,多了几分悲悯与柔和,她微微动了动指尖,声音轻软,带着一丝茫然与疑惑:“你……是?”
江明月没有作答,只是默默侧身,让开身形,让她能清楚看见自己身后,那个等候了她五百年的妹妹。
下一刻,雷电真的目光定格在雷电影身上,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那双刚刚睁开的紫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泪珠顺着娇小的脸颊滑落,五百年的思念、孤寂、遗憾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泪水,道尽了跨越百年的姐妹情深。
众人不愿打扰这迟来五百年的姐妹团聚,纷纷轻手轻脚退出神樱树下的庭院,移步到鸣神神社的另一侧,将这片静谧与温暖,留给这对苦尽甘来的姐妹。
江明月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将法力凝聚的衣服散开一部分,原本被法力掩盖的伤痕渐渐显露,衣衫下渗出血迹。
他从无垠剑匣中取出浸泡过疗伤丹药的绷带,一点点缠绕在伤口处,动作轻柔却带着隐忍的疼,这般处理虽不能彻底根治反噬之伤,却能缓解几分灼痛,让他好受一些。
荧静静坐在一旁,单手撑着下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看着那些渗红的绷带,看着他隐忍的神色,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江明月咬断绷带多余的部分,抬眸看向荧,思索片刻,缓缓答道:“最开始,不过是心生好奇罢了,对稻妻的雷神,对那段被尘封的过往,有些好奇,便回到过去,去看了看曾经的故事。”
“那你……是不是知道了影过去经历的所有事?”派蒙也凑了过来,蹲在江明月身边,小脸上满是好奇,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探寻。
“算不上什么都知道,稻妻的过往太过漫长,诸多隐秘深埋岁月。”江明月说着,从剑匣中取出一枚疗伤丹,仰头服下,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药力缓缓散开,缓解着经脉的疼痛,他才继续开口,“不过,关于影的过往,关于真的陨落,倒是知道了不少。”
“那你为什么会去救影的姐姐?”荧的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那些渗着血迹的绷带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上一次奥赛尔事件,他硬抗三道罚,也未曾如此狼狈,不曾包扎伤口,不曾服食丹药,可见这一次逆天救人,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可她实在想不通,他与雷电影本就交情平平,与雷电真更是素未谋面,毫无交集,为何要拼着受伤,逆天改命,让逝去五百年的神灵重回世间。
总不可能是……一见钟情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荧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江明月闻言,微微一怔,伸手取过一旁的酒壶,拔开塞子,轻轻小酌一口,清冽的酒水入喉,带着淡淡的微凉,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似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我也不知道,或许……”
他的停顿有些久,久到派蒙忍不住晃了晃他的胳膊,小声催促:“或许什么呀?你快说嘛!”
江明月回过神,望着漫天飘落的粉色樱花,眼神温柔又怅然,缓缓续道:“若是用理性来回答,让雷电真重回世间,对整个稻妻而言,都是利大于弊。她温和悲悯,懂得平衡与守护,能化解影心中的偏执,能让稻妻走出永恒的桎梏,走向更好的未来,这是其一。”
话音落下,一片柔软的粉色樱花瓣缓缓飘落,轻轻落入他手中的酒壶,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酒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也搅乱了他的思绪,将那些尘封多年的过往,一一拉回眼前。
江明月的记忆,自三岁时才开始清晰,即便后来修成大神通,勘破过往,也始终寻不到三岁之前的丝毫痕迹,不过他从不在意这些。
三岁到六岁那几年,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他学着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活下去,可生存对他而言,难如登天。
衣衫可以捡拾路边的破布裹身,勉强御寒,可果腹的食物,却总是最难寻觅,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在温饱边缘挣扎。
那段灰暗的岁月里,他遇到过一对人类小姐妹,年纪比当时的他稍大一些,却也只是懵懂孩童。
姐妹俩心善,见他孤苦无依,心生同情,常常给他送来洗净的旧衣衫,还会偷偷从家里带食物给他,陪着他度过了一段难得的温暖时光。
可这份温暖,终究没能长久。有一天,向来形影不离的姐妹俩,只来了妹妹一人,那个活泼的姐姐,再也没有出现。
妹妹默默给他放下食物,便坐在他身边,低着头无声哭泣,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满是无助与悲痛。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温柔的姐姐。
后来,江明月被师父高皓光收养,跟随师父修行神通术法,日子渐渐安稳,修为日益精深,直到某一日,偶然想起那段灰暗时光里的温暖,便动身回到最初的地方,想要找寻那对姐妹。
可他寻遍四方,最终只在一处冷清的墓地,找到了那个早已长大的妹妹,以及墓碑上,那张稚嫩青涩、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的姐姐的照片。
他才得知,姐姐自幼身患绝症,早已离人世,连好好长大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那一刻,年少的江明月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愧疚,而本命神通的种子,也在此刻埋下,
若是自己能早一点习得神通,若是自己能有逆天改命的能力,是不是就能留住那个早逝的姐姐,是不是就能让那对姐妹,不用承受生死别离之苦?
又一片樱花轻轻坠落,打断了江明月的回忆,将他拉回现实。他抬手,轻轻接住那片花瓣,目光望向神社深处,望向那对团聚的姐妹,语气轻缓,却满是温柔与坚定。
“也许只是一朵相似的花,可我却不忍心见她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