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翡再一次见到婉宁时,正在看一本书。
书名叫《南北通衢论——靖安候府篇》,是顾翡背包里的藏书之一。
顾翡本打算翻翻舆图,规划一下即将开始的江湖之行,可他翻了半天都没翻到背包里藏书的末尾——显然他存的书是以万计的。
于是,他索性放弃了,随手从前面挑了一本关于靖安侯府的旧书看了起来。
这本书是二百八十年前一位南下的士子所写。书中详细记述了靖安侯府建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以及当时的局势。
在“前因”这一章里,还分了朝堂之变、地方之乱、天时之数、人心之向等等。
其中最让顾翡惊讶的是,原来靖安侯府这块地,曾是三百年前那场屠神之战的主战场。
三百年前,那位惊天动地的人物带领义军讨伐神明的决战之地,就在此处。
天下之所以裂成南北二势,也是因为屠神者与神明的交手势大力沉,将这方天地撕开了口子。
神明陨落时的诅咒与怨恨浸染了这片土地。
任何练武之人踏入靖安侯府的地界,功力都要被削去三分——他们无法从天地间借到一丝内息。
这也是靖安侯府能压住各方势力的缘由:唯有靖安侯府血脉不受这土地上的诅咒影响。
外头的人,尤其是肃王府那边,提起靖安侯府,常有个别号:禁武之地。
“所以全天下的读书人、机关匠人、方士,甚至是旁门左道都乐意来靖安侯府钻研学问。”顾翡喃喃自语,“因为在这片地界上,除了侯府血脉,大伙儿都一样。”
哪怕是寻常百姓,若是拎着几十斤的大铁锤,也是有可能打死一个大武师的——前提是大武师没带护身软甲,内力又用尽了。
可为何靖安侯府血脉不受影响?
顾翡还打算接着看,林伯敲门进来,说内院那边派人来送新的城南失踪案卷宗了。
顾翡有些诧异——他把这事交给了沈昭,没想到内院竟越过沈昭,亲自派人送来。
“进来。”
来人穿着寻常的府中仆从衣裳,一头黑发扎在脑后。怀里抱着一大摞卷宗,低眉顺眼,瞧着规矩极了。
可顾翡看见他的第一眼,眉毛便挑得老高。
他让林伯退下。等林伯关上门离开,顾翡一跃从椅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这人面前。
他像瞧见什么新奇物件似的,绕着对方转了一圈。直到那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顾翡才在他面前站定。
“婉宁?”
婉宁听了一愣。
她、她这次的面容与从前截然不同!为何兄长还能认出来?
她浑身僵硬,喃喃道:“不、我不是……”
顾翡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你能变模样?”
百变妹妹?这可比话本里写的还有趣!
“太厉害了。”顾翡由衷感慨,“你这变来变去的,可真了不得。”
婉宁低下头。她想起那场换骨洗髓的痛,忍不住小声道:“变的过程不大好受,您不会喜欢的。”
顾翡怔了怔:“哦,对不住。”
婉宁摇头:“您不必道歉。这是我该受的罚。”
顾翡一听立刻赞同:“没错,你居然捅了我一刀!”
婉宁张了张嘴。她想说自己的脑子被人动了手脚,想说那不是她的本意——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日被兄长抛弃的锥心之痛。
她好想好想将兄长留在身边啊……
婉宁喃喃道:“兄长,不要丢下我……”
顾翡听了忍不住翻白眼——母亲都给她换了副模样,这心性怎的还没变?换了个寂寞啊!
“我不会丢下任何人。”顾翡却扬起下巴,脸上满是骄傲与自信,“因为我压根不会带上人。若不想被丢下,你们就自己追上来!我可不等落在后头的家伙!”
婉宁忍不住瞪大了眼,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身子微微发颤,唇哆嗦着,脸上涌起一抹狂热。
“是!您说得对!那些追不上您的,活该被丢下!”
“很好!”顾翡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下回婉宁再出岔子,该会从自己身上找缘由,不会再提刀捅他了吧?
“对了,你看过这些卷宗么?”
“都看过了。”
婉宁主动取出一份城南的舆图,在上面做了标记:“这是近十日失踪之人最后露面的地方。照着失踪的时辰,再瞧周边的地势,我觉着那地方该在这一片。”
顾翡探头一看——城南自有街市,婉宁画出来的正是市集后头、背风背阴的一片巷子。旁边还有条河,确实是杀人越货的好去处。
“沈昭派人去查了么?”
“沈昭动静太大。内院虽找了府衙的人,可夫人正清理城中那些大帮派,人手不够使,只远远盯着,还没进去查过。”
顾翡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婉宁。
“……你有法子带我去转转么?”
婉宁听了面有难色,吞吞吐吐道:“那太危险了……”
顾翡一句话便拿住了她:“你护不住我么?”
婉宁激动极了:“没问题!交给我!”
顾翡很期待婉宁能做出什么来。事实上婉宁也没让他失望。
这日晚上,顾翡洗漱完正要歇下,婉宁半夜摸进了他卧房。
顾翡震惊不已——有了先前那刺客和李冲元的先例,他特意在窗户上设了预警的机关。后来沈昭这个护卫统领回来了,他卧房外头还有护卫轮值守夜。
可就算如此,婉宁还是能摸进来!
顾翡默默在沈昭脑门上贴了个“不中用”的标签,随即兴奋起来。
“要出发了?”
婉宁想笑,又怕坏了正事,强压着嘴角,小声道:“您换身衣裳。”
顾翡掀开被子跳下床,接过婉宁递来的衣衫。
婉宁备的是寻常江湖人的装束——短褐长裤,通体玄青。顾翡连中衣都不用脱,直接套上便是。
婉宁又取出一双薄底快靴。靴底软硬适中,顾翡穿上后转了转脚踝,前软后硬,既能撑住重心,又能做些灵巧的腾挪。
婉宁还细心地将一条挂满小物件的腰带系在顾翡腰间。最后,顾翡披上一件带兜帽的玄色斗篷,用一枚玉片掩了眸色。
这么一收拾,他瞧着与寻常江湖少年没什么分别。
——但也只是瞧着。
顾翡对着铜镜照了照,试着塌下肩、换副姿态,却没能成。
十几年的侯门日子到底在这身子上留下了痕迹。那无时无刻不端着的仪态,一时半刻改不过来,怎么也变不成李冲元那般洒脱随性的模样。
顾翡暗暗记下——回头与李冲元出门时,他更适合扮个游方的书生。
婉宁塞给顾翡一枚耳坠。
“这是用来压内息的。您若运功,带起的气息会叫人察觉。”
顾翡打量了一下。这耳坠瞧着朴素,下面坠着一枚墨色珠子。
顾翡戴上后,立刻觉着四周的内息流转迟缓了些。他试着运功,一增一减之间,气息便平了下来。
“原来如此。”
这耳坠能在运功时同步压下内息,让人察觉不到。
果然,即便他轻轻提气纵身,也没惊动房外头设下的预警。
顾翡兴奋地看向婉宁:“我好了,走吧!”
婉宁握住顾翡的手腕,缓缓收紧了手指,像是攥住了独属于她的宝物。
“好。您当心,随我来。”
婉宁带着顾翡从窗口掠出侯府。两人穿过花圃、越过林间小道,又掠过一片湖面。月色下,两道身影如灵巧的飞鸟,轻轻巧巧地飞出了这座深宅大院。
侯府最高的阁楼顶上,侯夫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立在飞檐之尖。她那头乌黑长发自然垂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正做每日的吐纳功课。
某一刻,侯夫人察觉到了什么。她暂时停下,一双墨色眸子穿过夜雾与距离,望见了那偷跑出去的儿子。
侯夫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打了个响指,一道内息波动无声掠过。
那个曾闯进顾翡房中的刺客——赵无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暗处。
侯夫人:“无咎,跟上去。别让阿翡伤着。”
赵无咎面色与那日爬窗时一般难看:“若是碰上属下不得不出手的情形……?”
侯夫人语气平淡:“那是你无能。你就不能事先将麻烦料理了?”她的声音添了几分冷意,“上回你的破晓刃被婉宁偷走,难道还要再丢一回?那你也不必活着了。”
赵无咎想翻白眼,却还是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所以说啊,他真不想给这半大小子当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