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里,整座金陵城仿佛沉入了梦乡。除了不时巡过的更夫与坊丁,街巷间寂静无声。
顾翡一脸新奇地跟着婉宁走在一条隐蔽的小径上。婉宁潜行的动作娴熟老练,一看便是常走夜路的人。
起初顾翡的动作笨拙得可笑,可随着一路奔走,他渐渐觉着体内有一股暗流涌动。
那是一股生机勃勃、带着韧劲与耐力气息的力量。
将这股力道引到四肢与呼吸上,他的脚步便轻快起来,身法也灵便了,连耳目都变得敏锐。顾翡福至心灵——这该就是内家功夫里说的内力了。
对,他还是个练家子呢!
顾翡试着运起内力,学着婉宁的身法。不多时,他的动作便敏捷灵巧起来,呼吸若有若无,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婉宁敏锐地回头看了顾翡一眼,瞧见他的变化,脸上露出骄傲又欢喜的神色。
她指了指前方,足下发力,身子轻巧地跃起,落在墙头的瓦当上。
然后婉宁期待地望着顾翡。
顾翡面色古怪。他试着弯下腰,弓起身子,想着要跳。
果然,身子自然而然地摆出了最妥当的架势。下一刻足底发力,他也腾空跃了起来。
顾翡觉得自己打开了新天地。
原来他也是能上房揭瓦的!
接下来的路在顾翡看来就像话本里写的夜行。他跟着婉宁,又是翻墙又是跳檐,一会儿攀着树枝凌空跃过,一会儿顺着矮墙单脚滑步。顾翡玩得不亦乐乎——这对他是全新的滋味。
在夜风里穿过整座沉睡的城池,像自由的飞鸟掠过天际,在明月下纵情腾跃。这般恣意畅快的感觉,让顾翡有些上瘾。
啊,这才是闯江湖该有的样子!
顾翡与婉宁穿过城北与城西,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城南。
踏进城南地界,顾翡略扫了几眼,脑子里便自动浮起城南的街巷图来。
毕竟他曾将城南的桩桩件件都清了,身子与心念对这片地方熟得很。
婉宁正要往前跑,顾翡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婉宁一惊,回头看他。顾翡却拐进另一条巷子:“这边。”
婉宁不明所以,却还是跟了上去。
顾翡穿行在蛛网般的小巷间,不时辨一辨方向。前面明明是堵墙或是一栋楼,他却总能从古怪的角落抄近路,直奔那地方而去。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舆图上画叉处。
左手边是一排铺面的后门,右手边是些矮房子,有的是店面,有的是住家。
前头不远有条拐弯的河,河上架着座小石桥。河水拐弯后钻入地下,桥面铺了青石板,成了一条小路。
顾翡的目光先在桥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些矮房与住家上。
婉宁扯了扯顾翡的袖子:“兄长?要去查查那条河跟附近的铺子么?”
顾翡缓缓摇头。在那枚玉片的遮掩下,他那双银白眸子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月色里透着幽冷。
“跟我来。”
顾翡如一道苍白的影子,在众多宅院间来回转悠。在某户人家门前,他忽然停住了。
婉宁按住顾翡的肩膀,比了个“我先上”的手势。
顾翡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婉宁足下发力,跃上那户人家的屋顶。她伏在瓦面上,侧耳贴着烟囱听了片刻,又摸出一枚铜钱轻轻弹入烟道。铜钱落底的声音清脆,回响匀净,并无异样。
她回头朝顾翡打了个手势,示意里头无人,便翻身从烟囱口钻了进去——她身子纤细,轻功又佳,贴着烟道内壁滑落,不费什么力气。
不多时,宅子的大门竟被婉宁从里头打开了。
“空的。没人。”
顾翡面色一沉,快步进去,上了二楼卧房。推开门的刹那,只见榻上确实躺着两个人,却只是两具栩栩如生的人偶,面上覆着人皮面具,远远瞧着竟与活人无异。
顾翡甚至认出了那面具的容貌——这是前头烧饼铺的掌柜与老板娘。他小时候还帮掌柜搬过砖、垒过炉灶。
顾翡嘴角抿成一条线,转身下楼。
婉宁飞快道:“不对劲。我去叫坊丁来?”
顾翡没理会,径直来到一楼的灶间。
烧饼铺掌柜在自己院里也垒了个炉子。顾翡走到炉前,一脚踹开旁边半圆的炉门,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窟窿。
平日里这里会架上铁板,下面烧火,烤出香喷喷的烧饼。
可如今这炉膛下头,却是一道漆黑的暗道,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大口。
婉宁又一次拉住顾翡的胳膊,不让他下去。
顾翡冷冷道:“要么跟我下去,要么滚。我不会等落在后头的人。”
说罢,不待婉宁再开口,顾翡踩上炉边的石台,直接落入洞口。
洞里砌着石阶。顾翡足不点地,轻捷如猫,飞快往深处去。他暗中给自己套了层护体真气,又留了些气息在胸腹间,防着下面气息不畅。
身后传来细微响动。婉宁还是咬着牙跟了下来,某一刻还以诡异的身法抢到了顾翡前头。
顾翡撇撇嘴——看来近身搏杀,婉宁比他强。
兄妹俩沿着石阶一直往下,不多时前方变成半圆的地穴,地穴尽头是石壁,没路了。
顾翡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双厚实的棉手套——那是烧饼掌柜平日里端铁板用的。
顾翡对着手套施了个小术法,手套便指向一个方位。
婉宁望着眼前漆黑的石壁,有些犯难。
顾翡试着运功,发觉石壁里头像搅不开的浆糊,内息很难穿透,更别说劈开了。
婉宁低声道:“这里是地下,是那古战场所在。内息与天地之气都凝滞得很。”
顿了顿,她看向顾翡,眼睛亮亮的,“兄长不受这古战场的影响。”
顾翡摸了摸下巴,瞥了婉宁一眼。
婉宁身上同样有内息流转,也不受影响。
“寻常人进出这种地方,定不会用内息与术法。找,一定有暗门。”
婉宁在这上头比顾翡有经验。不多时,她寻到一处松软的泥土。
“这里,该是刚填上的,还松着。”
顾翡运起内力,那泥土便像长了翅膀般飞起,在一旁堆成土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婉宁侧耳听了听:“有水声。”
顾翡摇头:“水道该是进出之路,我们不从那儿走。”
但凡见了水道,都会以为那是进出地下的唯一路径。那敌人也必在水道附近设伏。
既然不走水道,那便接着挖。
兄妹俩搭着手,像两只土拨鼠直直往下挖。不多时,便挖到一层泛着浓烈凶煞之气的土石。
婉宁低声道:“据说三百年前,初代靖安侯立府时,怕这古战场的凶煞之气伤了百姓,专门从远处运来新土与巨石,铺在这上头,才有了如今的金陵城。”
顾翡吐槽:“你是说,三百年后,有土拨鼠挖穿了这层土石,在金陵城底下建了个窝?”
婉宁不知想到什么,噗地笑了:“好吧,我是您说的土拨鼠。”
顾翡也打趣道:“那我便是比你大些的大土拨鼠。”
两只假土拨鼠总算挖穿了那层凶煞之地,进到一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石廊里。
石廊约一丈高、六尺宽,地面坚实厚重,刻着古怪繁复的纹路。石壁宽阔处,还绘着神明的画像。
婉宁面色骤变:“糟了!这是神明时代的遗迹!有旧神信徒在此出没!”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轰隆声响。
婉宁立刻隐入暗处。顾翡左右看看——笔直的石廊无处可藏,他也不会婉宁那等藏身的法子。索性攀着石壁上的纹路,贴在石廊顶上。
一丈来高的石壁,四周虽有火把照明,却终究昏暗。只要底下人不特意仰头看,该发现不了他。
顾翡的盘算是对的。不多时,几个穿深赤长袍的男子从他眼皮底下匆匆跑过。
他们边跑边嚷:“该死!那娘们太难缠了!连派三拨人都没拿下她?”
“水道那边不是设了埋伏么?这地方使不了内息,她怎么挣开的?”
“硬挣开的!”一个赤袍人表情崩溃,“那娘们单手举着几百斤的石锁把埋伏砸烂了!”
随着他的话,石廊尽头传来噼里啪啦碎石崩裂的声响。
顾翡眯眼望去,远远瞧见一个身穿劲装、背着长弓的女子。她生着一头深褐长发,一双翠绿眸子在黑暗中竟亮得惊人。
隔着老远,她却像看穿了迷雾与众人,直直望过来,与顾翡的目光撞个正着。
顾翡一愣,随即面色微变。
啊,这不是在兰园请他与卫明喝梅子饮的那位姑娘么?
下一刻,顾翡眼睁睁看着那姑娘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头顶的石壁。
轰隆巨响震耳欲聋,整条石廊都在发颤。碎石与泥土倾泻而下,将冲过去拦路的赤袍人全埋在了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