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坐落在金陵城北郊的凤栖山麓。
沿着山脊铺就的青石甬道一路向北,尽头便是侯府正门。门外是一片苍翠的松林,穿林而过往南可入城中,往东则是一片金黄的稻田。稻田间散落着几处白墙黛瓦的小院,是金陵城殷实人家最喜欢的消暑去处。
在一条自山涧向南流淌的小溪旁,有一座庄子。这庄子瞧着与寻常田庄别无二致,可最深处却藏着一片遮天蔽日的胡桃林,将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胡桃林深处有几间以术法掩蔽的静室,那是侯夫人平日研习术法与机关的地方。侯府里人来人往不便,每逢要静心琢磨时,她便来这胡桃庄小住。
此刻,侯夫人正坐在一株需四人合抱的老胡桃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白瓷小圆桌,正用着午膳。
今日侯夫人穿了件浅碧色的纱衫,乌发高高挽成云髻,髻间缀着水晶珠串,外罩一件深碧的披帛,瞧着端贵清雅。
她不紧不慢地用银箸夹着碟中的炙鱼脍,一边用膳,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婉宁,我以为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在侯夫人对面,那个顾翡一直想见的顾婉宁,正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
婉宁那张芙蓉面上满是泪痕,乌发散乱地垂落,嘴唇毫无血色。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细细的金线,金线另一端握在侯夫人手中,时不时有碧绿的光华沿着金线游走,每游走一次,婉宁便痛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阿翡明知你并非他亲妹,仍将你当至亲待,还执意要在侯爷与我面前替你争个名分。你是怎么回报他的?”
侯夫人轻轻咬破鱼脍上的薄皮,椒盐入口微辛,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她微微动了动唇,咽了下去。随即唇边浮起一丝弧度,像月牙镰刀上那抹冷光。
“叫人下了蛊却不自知,身上被人动了手脚也不晓得,连被人利用都察觉不到——你可真是能耐。还能从赵无咎那儿偷了破晓刃,捅进阿翡胸口。”
那碟鱼脍本就不多,侯夫人几口便用完了。她端起旁边的青梅酒抿了一口。
“这样的你,还有留着的必要么?我着实想不明白。”
“不……”婉宁艰难地想说什么,可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窗。再要开口,钻心的痛直冲脑海,整个人一懵,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可阿翡那孩子也不知怎的,三天两头来问你的事。”侯夫人纤细的眉微微蹙起,满脸疑惑,“你差点要了他的命,他竟半点不记恨你?可也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你。”
虽这般说着,侯夫人又笑得柔和起来。
“那孩子向来心软,又一直将你当亲妹妹,怕是早就原谅你了。”
说到这里,侯夫人放下酒盏,轻轻击掌。
婉宁腕上的金线骤然松开,可那痛楚的余韵仍将她死死缠住。少女大口喘着气,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可你自己出了岔子,我也不敢再全然信你。从今日起,你便在我身边好生学些规矩。”
随着侯夫人的话,她身后那株老胡桃树微微震颤起来,树根处泛起青碧的光。
侯夫人起身拍了拍手。面前的小桌小盏瞬间不见,掌中却多了一柄细长的银针。
“这是给你的罚。”
侯夫人笑着,走到婉宁身前,手中银针飞速落下,封住了她周身几处大穴。婉宁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痛得蜷缩成一团,却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在婉宁不绝于耳的闷哼中,侯夫人动作轻快而利落,以银针引渡内力,将她体内被人种下的蛊毒与暗手一一拔出。
等侯夫人收了手,婉宁已瘫软在地,面色苍白如纸,却隐隐透出一丝生气。
“回去好生养着。你身上的禁制我重新加固过了,为何如此,你该明白。”
婉宁早已痛得说不出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便昏了过去。
即便昏着,那痛楚仍如附骨之疽,缠着她坠入噩梦。
可在那片漆黑的梦里,隐隐约约能听见兄长的歌谣。那声音里满是期待与欢欣,像是救赎,一点一点化开那痛。
不知过了多久,婉宁醒了过来。
她躺在一张榻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承尘。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周遭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起初这些声音完全被她挡在外头——只是听见,却不曾去想是谁在说话、说的什么。
可那声音渐渐近了,像有人推了门进来,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说话。
婉宁的思绪这才缓缓转动起来。
“母亲,听说这回文会上有不少新奇的物件,我想去瞧瞧。”顾翡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仿佛与婉宁只隔着一道墙。
婉宁微微发颤,试着侧过脸。这才发觉自己能动了。
侯夫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端稳。
“你确定?往常你都是乔装了去捡漏,怎么这回要与我同去?”
顾翡似乎笑了笑:“近来总有人想往我跟前凑。虽不在意,可多了也烦。跟着母亲出门,该安稳些。”
婉宁强忍着残留的痛楚,艰难地撑起身子坐起来。
这才发觉自己身处一间狭小昏暗的石室里。旁边有道缝隙,透着光,像在引着她。
婉宁下意识地扶着榻,慢慢挪到那道缝边,跌坐下来。
透过缝隙,她望见了外头的光景。
那是侯夫人书房后头的小花圃。侯夫人正坐在斜对面,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婉宁打了个寒噤,本能地移开目光,去看侯夫人对面的人。
啊,是她的兄长顾翡。
顾翡没穿外袍,只着了件月白中衣,外罩一件浅褐色的直裰,将那一抹细腰束得清清楚楚,仿佛一伸手便能揽住。
他那头银白长发绾在脑后,用月白缎带系了个如意结,胸前落下几缕碎发,瞧着疏朗又洒脱。
尤其是此刻,他正微微笑着。从婉宁这边望去,顾翡那白皙的面颊上竟有个浅浅的梨涡,叫人移不开眼。
婉宁痴痴地看着。耳畔传来的声音,与那痛苦绝望中听见的歌谣融在一处,教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她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顾翡都察觉到有道视线在瞧他。
顾翡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却什么都没瞧见,只看见一墙开得正盛的玉簪花。
不过他没放在心上——既是母亲的花圃,有人留意也是常事,大约是暗处的护卫罢。
“是么?可我听内院的人说,你调了城南失踪案的卷宗。”侯夫人笑眯眯地打量着儿子,“你近来感兴趣的事倒是不少。”
顾翡也笑眯眯地答:“我感兴趣的事向来不少。只是近来林伯总使绊子,我觉着他有些不对。”
总觉得林伯那个二百也要压不住了,还是先给母亲透个底。
侯夫人微微弯起嘴角,似笑非笑:“林伯是你的管事,你才是他的主家。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你已是大人了。”侯夫人一本正经道,“我们不会越过你,去管你的管事。”
顾翡闻言抬眸。那双银白的眸子在灯火下像融了霜的泉水,仿佛能照见人心底的幽暗与晦涩。
“那婉宁呢?她虽不是我亲妹,却一直当我的替身。我想,只有我能处置她罢?可我许久没见过她了。”
侯夫人面色微变!
躲在花墙后偷看的婉宁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怔怔地望着顾翡,张了张口,却猛地抬手捂住嘴。随即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做了错事,自然要受罚。”
过了许久,侯夫人才开口。
顾翡耸了耸肩:“罚过了,便让她来帮我罢。”
“帮你?”
“是啊。我感兴趣的事不少,万一分身乏术,正好让婉宁替我出面。”
侯夫人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叹道:“她可是伤了你,你还要用她?”
顾翡耸肩:“想来不会有第二回了。”
那二百的念头已像开了闸的洪泄过一回。就算再攒,也该是许久以后的事了。
“正好让她替我敲打敲打林伯。”
让这两个二百互相折腾去,他还是先走为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