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兰园那场刺杀,顾翡这几日不好出门了。
不过无妨,他又寻着了新乐子。
许是沈昭得了公子重用,给林伯添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不仅主动替顾翡打点起各项日常事务——诸如写信问安之类,还抱来了一大摞从城南捎来的信笺。
先前顾翡遇刺时,有些百姓受人挑拨,聚在侯府前的牌坊下,险些闹出乱子。
侯夫人趁势将府里上下的仆从好生筛了一遍。
那时林伯告诉顾翡,百姓忧心公子安危,送了许多慰问的信笺,说回头给公子瞧。
可顾翡养伤这些日子,连张纸片也没见着。
固然有顾翡忙着翻各地风物志、读那大学者话本,将此事暂且丢开的原因。可林伯也自始至终不曾提过。
只因林伯觉着这些信笺不打紧。公子伤后精神不济,不该为这等琐事劳神。
可如今不同了。林伯遭了前所未有的职场之困,但凡能引公子留意的事,他都愿去试试!
而顾翡果然被勾住了心神,一头扎进这些信笺里,看得废寝忘食。
他照着信上的名姓与内容,与好友名单一一对过,再比着城南的舆图,慢慢摸清了自己前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
——唔,我果然把城南的任务桩桩件件都清了。
至于城北与城西,怕是牵扯太多,也怕他胡乱帮人帮出岔子。
待他花了几年功夫将城南的烂摊子理清,便被拎回府里,老老实实做起侯门公子的功课来。
——什么?公子还有闲工夫往外跑?看来课业太轻了,加!
结果摆在眼前——顾翡十五岁便已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再往上一步,便是宗师。
在这个武功日渐衰微的世道里,宗师已是世俗顶尖的强者了。
顾翡看完这些信笺,留意到一桩事。
“……叫沈昭来。”
林伯不情不愿地唤了沈昭。
“你去侯府内院,替我调些文书来。”顾翡坐在宽大的椅中,单手撑着下巴,似在思量什么,“近三个月城南的人口进出与失踪的卷宗,都汇总了送来。”
沈昭不明所以,却还是一口应了。
林伯却明白了什么。他能从众多仆从中脱颖而出,成了公子身边的管事,脑子自然不差。
“城南出了失踪的事?公子认得的人不见了?”
顾翡敲了敲桌上的信笺:“小蕙娘说,她爹丢了两个多月了。隔壁的老赵头也失了一个月。若不是街坊都知小蕙娘与我的关系,怕是她也要不见。”
小蕙娘出生那会儿,她爹跟着商队出了远门。
她娘一人拉扯孩子,着实吃力。恰好那时顾翡在城南到处问“可要帮忙”,蕙娘她娘便试着请他照看刚落地的小丫头。
顾翡自然应了。于是许多人都知道,城南有个叫蕙娘的小丫头,是侯府公子照看过的人,也算小有名气。
蕙娘听说顾翡遇刺,怕他也“不见”了,便写了许多信,说她的担忧与祈福。
不只小蕙娘。顾翡还瞧见许多其他信里,或明或暗地提起身旁有人不见了的事。
“有人在城南大把地抓人。”
连寻常百姓都丢了这么多,更不必说那些奴仆、流民、乞儿——这些没人留意、没人在乎的人。
“给我查!”
顾翡一句话,沈昭跑断了腿。
林伯不太赞同顾翡这般行事。他委婉地提醒:“公子虽已成人,却不曾领过差事。此事最好先与夫人说一声。不然怕有朝臣揣测公子要过问府中事务。”
顾翡虽厌烦林伯这般添堵,却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终究只是三公子。上头还有两个兄长。
二哥虽去了苍茫山潜修,算是断了承爵的念想,可世子大公子还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扯进府里的明争暗斗。
他两个月前行了冠礼,已是大人了,不能再拿胡闹顽童那一套搪塞过去。
“我晓得了。”顾翡皱眉,“秋祭大典还没完?”
林伯无奈地提醒:“还有七八日。便是大典完了,按以往惯例,侯爷与大公子也要再留些日子,等别处的客人先走,才好动身。”
没法子。侯爷是肃王府的女婿,亲近得很。
大典一完就走,太失礼数。
顾翡默默算了算:“也就是说,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林伯:“差不多。”
“那他们定赶不上金陵书院的秋日文会了?”
顾翡还记得沈昭提过的技术发布,饶有兴致地问:“府里可有人去?”
林伯回想看过的安排:“夫人打算亲自去。”
顾翡沉吟片刻,道:“替我知会母亲身边的老管事,我想明日去给母亲请安,与她一道去文会。”
正好为他查城南百姓失踪的事打个幌子。
“还有,今年文会上要亮相的新物件,把名录送来,我要瞧。”
林伯欠身退下,不多时便抱了一摞文书来。
不得不说,抛开林伯总爱劝这劝那的毛病,他办起事来还是很利落的。
顾翡飞快翻着手里的文书。
靖安侯府在金陵城开了家书院,书院每年都有秋日文会。文会不限出身来历,只要能拿出新物件,便可能得到世家、商贾、甚至别处势力的青睐。
即便开不了作坊,把方子卖给大户也能得一大笔银子!
许多平民出身的子弟都以进书院、做学问为志向。而侯府作为书院最大的东家,每年都会挑几样新物件投银子。
因这世上有内功、有术法,各方学问便走得有些歪。
虽说天下武功日渐衰微,神明也早没了,术法越来越不济事,可人们在琢磨新物件、新法子时,还是会本能地以内息为引。
或者说,要让这世道大变样,头一桩便是换掉使力气的根基。
好比烧柴换成烧炭,炭换成油……这世道如今仍在术法之世。
术法虽越来越弱,可到底还在。
三百年前,那位惊天动地的人物揭开了蒙在天下人心头的帷幔,把神明还给了传说。
如今,又有谁来把本该属于百姓的力,还给百姓?
“内息,真气,灵蕴。”
顾翡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敲着扶手。
终有一日,内息会散尽,超凡归于平淡。
到那时,如今这些学问,都会成了故纸堆。
顾翡露出一个幸灾乐祸、兴致盎然的笑。
来都来了,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人这一世,难得有这般奇遇。不做些什么,岂不辜负了?
顾翡心里痒痒的,却很快按捺下来。
不管做什么,都得先亲眼瞧瞧。他还没出过门,没见过这世道的真面目,不能草率行事。
“饭要一口一口吃。”顾翡收起这些文书,“先把城南那些给我派了好些年活的乡亲们的事查清楚罢!”
就在顾翡准备与侯夫人来一场世家母子间的闲话,讨个查案的由头时,在金陵城地下,深入土层数十丈之处,正有一群人低声颂着血母的神名。
除了不断祝祷的信众,还有那些用各色手段抓来、买来的人。
他们被捆得严严实实,一拨拨、一次次地被推进一个巨大的血池。
血池里不住地翻着气泡,赤红烟气氤氲升腾,又被一层青碧光晕罩住。
血池正中,一根纤细的花枝探出水面。枝头缀着一朵翠青的花苞,花瓣微微张开,似要绽放。
血池边站着一个老者。他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虽穿着深赤绣花长袍,周身却透着冰冷与死意。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比了个古怪的手势。
“赞颂血母!万物生于血母,万物归于血母!愿血母息怒,重临世间。”
一个穿赤红衣裙的女子走来。
“大香头。”
血母教大香头转过头去:“何事?”
“因靖安侯府那边动手,祭品不大稳当了。”那女子面如寒霜,“最后一批人,怕是凑不齐数。”
“这都是血母给咱们的磨炼。”大香头桀桀笑道,“近来不是有个叫倪富的入了教么?他对血母这般虔诚,便让他去办这事罢。务必在秋日文会前办妥。”
女子欠身行礼:“谨遵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