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成目的的顾翡心情极好,他坐在二楼的雅间,看着下方戏台上演着一出热闹的杂剧。
那剧讲的是才子佳人彼此有情,却总因种种误会而不得相认,闹出一连串啼笑皆非的事来。
这戏没什么深意,纯粹图个乐子。
许多客人白日里受了那场刺杀的惊扰,原有些心神不宁,看完这出轻喜剧,倒都开怀笑起来,心头的阴云也散了大半。
顾翡正磕着瓜子看戏,沈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他没问顾翡为何独自跑开,也没说公子这般让他们这些护卫为难,只简单地问了句:“公子晚膳在哪里用?”
顾翡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卫明缓过来了?”
沈昭道:“属下来时,卫公子正在张罗晚膳,瞧着精神不错。”
顾翡:“那便与他一道吃。”
沈昭:“是。”
沈昭转身要去给卫明传话,让他备好。
顾翡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昭一眼。
“等等,沈昭。若我没看错,你是大武师?”
从初窥门径到登堂入室,再到炉火纯青,直至突破人身限制,踏入大武师之境——沈昭几乎站在了武人这道上的顶头,往后只需按部就班,日积月累便是。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成了他的护卫统领?
沈昭闻言倒有些雀跃。
公子突然问这个,是打算踢了林伯那唠叨鬼,要提拔他了?
沈昭立刻抱拳道:“是。不过夫人将属下调到公子身边时,属下还只是个寻常武师。”
一句话里透出两重意思——他确是夫人派来的,可来的时候本事平平,是在公子身边才一步步走到大武师的。
顾翡轻笑起来:“可你如今不单是大武师,还是我的护卫统领。”
沈昭坚定地答:“是。”
顾翡看了看沈昭那二百的好感度,又掂量了这几日与他相处的感觉——这二百,该只是寻常的主仆之情?
总归比林伯那二百叫人安心些。
于是顾翡做了决断:“准备准备,我要出趟远门。”
沈昭的脸瞬间绿了:“……公子,属下能问问您要去哪里么?”
顾翡笑嘻嘻地说:“提前告诉你,好让你拦我?”
沈昭反驳:“属下不会拦您!”
顾翡:“可你会传消息出去,之后自有人来拦我。”
沈昭确实会听顾翡的吩咐,可但凡涉及公子安危,他的法子必然更谨慎些。
沈昭神色怏怏。既改不了公子的主意,他只能尽力把差事做周全:“若只属下一人,没把握护好公子。”
他暗示顾翡,“公子最好再寻个擅开锁、探路、查访的人。若您允准,属下能寻到这样的人。”
他擅正面搏杀,有把握在交手中护住公子。
可哪有千日防贼的?总得再找个精通旁门左道的帮手,先一步把凶险挡在外头!
顾翡满口答应:“放心,我已寻好了。”
李冲元不正合适?
一个护持正面的,一个擅长机巧的,加上他这身功夫——多标准的江湖班子。
哦,还缺个懂岐黄的。
可懂岐黄的好手可遇不可求。
他背包里那些丹药,该够用了。
顾翡飞快在心里过了一遍往后的打算与可能碰上的情形,觉着没什么大纰漏,才暂且放下心思,笑眯眯地问沈昭。
“对了,你觉得林伯若知道我要出门,会怎样?”
沈昭的脸立刻垮了。可他又不是那等说同僚坏话的人——那有违他的本分。
“唔,他将您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沈昭用夸人的话,委婉道出了自己的担忧,“他是能把性命都交给您的。”
顾翡笑了笑:“你是说,只要能拦我出门,他甚至不惜去死?”不待沈昭开口,他自言自语道,“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会做出什么来?不敢想。”
“罢了,好歹是我身边的管事。”
顾翡这般说着,脚步轻快地朝会客厅走去。
“我饿了,回去用饭罢。”
沈昭望着少年的背影,从未有这一刻清晰地觉着——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甚至有些憨气的公子,已成了真正的靖安侯府三公子。
因白日里兰园那场刺杀,这夜的金陵城各处都不太平,没一处是安静的。
这一夜倒没人来扰顾翡,他安安稳稳睡了个好觉。
侯府内院动作极快。审了那几个刺客,顺藤摸瓜查到终末教在各处的窝点,发了海捕文书,派人前去清剿。
深夜,侯夫人不仅拿到了清查的文书,还得了一份终末教接过的暗花名册。
侯夫人略过那些乱七八糟、贵圈真乱的勾当,专看与顾翡有关的。
有探顾翡行踪的,有查顾翡底细的,有给顾翡递话的——光是买命的暗花,竟有五桩之多!
侯夫人面前的老管事低声道:“终末教不知都是谁下的暗花。这帮亡命之徒只想着在天下将亡前恣意妄为。什么能赚钱,什么能闹出大动静,什么能叫旁人知道他们,他们就做什么。”
侯夫人嘴角抽了抽。
她虽早已习惯金陵城这滩浑水,可听了终末教的行事宗旨,一时也有些绷不住。
既然多得数不清,那便一锅端了罢。
侯夫人取出舆图,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打了叉。
“罢了。他们既不想活,我便成全他们。将那血母教、太阳会……排得上号的邪教余孽,全给我扫一遍!”
老管事有些震惊——全扫了?他们之前已端了一批小门小派,金陵城各处的牢房已不够关这些渣滓了!
况且血母教、太阳会,可不是这些年刚冒头的、不知分寸的小门小户,那是传了上千年的老教门啊!
“对了,明儿去北燕王府设在这边的宅子外头闹些动静,肃王府的别馆外也丢几个火雷子。”侯夫人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淮阳那边的馆舍也来一个。总得一视同仁。”
如此一来,因着这些邪教实在胆大包天,连使臣宅邸都敢惊扰,他们侯府为护各国使节周全,搜查时偶尔越了界、甚至闯进几家大户的宅院,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还有,与这些邪教有牵连的各方人物,但凡侯爵以下的,全给我请到内院来,以侯府安危的名义先扣着!”
侯夫人才不会给某些人拿特权庇护那些渣滓的机会。
这群蠢蠢欲动、试图动摇侯府的混账,都该去死!
老管事低下头,将侯夫人的话复述一遍,确认无误,才退了下去。
侯夫人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望着面前的金陵城舆图,许久未语。
与此同时,还有许多人在看这城里的舆图。
比如城南某家商号的后院里,就有一群人对着舆图争执。
“咱们从暗道走,稳当利落,定不会被抓到。”
“不,咱们为何要走?不过是一次失手罢了!陈员外给的那处宅子稳当着呢,不会有官兵来搜。咱们还能再试一回!”
“谁能告诉我,那傻子公子怎会使功夫?”
“这还用告诉?靖安侯府世代都出高手,你个蠢货!”
“……”
轰隆——
一声巨响炸开,有什么狠狠撞开了商号大门。披甲持械的官兵无声涌入,不理那商号主人的尖叫,像早已知晓目标一般,直直扑向后院。
厮杀声骤起。各色真气在夜空里交错闪烁,如绚烂的烟火,又如夜幕下的花灯,姹紫嫣红。
商号外,一个府中供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整座宅子罩住,防着有人逃窜。
厮杀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像是头领的人走出来,与那供奉说了几句。两人便并肩进了商号。
又过了一炷香,众多官兵押着捆成粽子的犯人出来,用板车拖了尸首,又在四周拉了栅栏,留了人守着,这才浩浩荡荡离去。
距那商号不远的一栋宅子二层,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躲在窗边瞧着这一幕。他藏在帘子缝里窥探,生怕被街上的官兵瞧见。
正这时,门被推开了。
中年人几乎立刻缩进帘子的阴影里,直到瞧清推门进来的是胖墩墩的倪富,才松了口气。
“回来了?顺当么?”
“哈!哈!哈!”
倪富将帽子往桌上一撂,一屁股坐在高椅上。那椅子腿立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顺当得很!不枉我在大香头跟前哭成个泪人。”
倪富很是得意。他从怀里摸出一杆铜烟锅,胖手指灵巧地往里头填了些烟丝,美滋滋地抽了一口。
“侯夫人动手比我想的还快。那女人是动了真怒。血母教明面上的香堂,全被侯府内院一扫而空!”
倪富眉飞色舞,“所以我的差事虽办砸了,却拿到了教里的信物,从香头升成了执事!”
血母教终究曾是神明的香堂,自有一套森严的等级。倪富想把这教门攥在手心里,得先升到够高的位子,拿到那蕴含特殊之物的信物。
“往后,咱们便能正大光明地顶着血母教的名头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