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逃婚了!
顾翡将林伯赶走后,立刻起身冲到窗前。
他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的好脾气,大多只给那些他觉着有趣、值得敬重的人。
察觉林伯有黑化的苗头后,顾翡便干脆利落地踹开了这个二百好感度的贴身管事,决定自己行事。
的确有许多人想要他的命。可也有更多人想要抓住他,好从中捞好处。
只要他身上的利足够大,他便有把握凭一张嘴,套出他想要的消息。
卫明给顾翡安排的歇息处,原是兰园里的侯府别业,一共三层。顾翡推开窗,看了看这三层楼的高度,回忆了一番先前运功时的感觉。
他先给自己上了一道护体真气,又以轻功提纵之术隐了身形,随即提气纵身——
他如一片落叶,随风轻飘飘地从三楼飘落。
感受着风拂过面颊的畅快,顾翡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欢喜。
啊呀,功夫果然好玩。
顾翡并未直接落地。他反手在墙上一按,借着风势在身周凝出一层薄薄的寒气,如羽翼般滑翔,沿着花木间的清风,无声无息地飘离了别院。
在他掠出的刹那,斜对面一座矮房顶上,一个穿着深灰道袍的府中供奉瞧见了这一幕,似乎很是无语。
但他还是尽责地远远缀着。
顾翡不知身后有人跟着——知道了大概也不在意。
离了先前那栋楼,顾翡落了地。
卫明安排的屋里备着合身的衣裳。顾翡出来前特意拿了件深褐色的斗篷罩在外头,又将那头银白长发扎成一个小髻,用一顶大檐帽遮住了。
虽说世人皆知顾翡生着白发银眸,可这发色又不是他独有,只不过他的更白些,白得近乎透明罢了。
顾翡穿过花木深处,来到茶肆、酒楼、饭庄扎堆的热闹地界。
这里三三两两聚着许多人。不少人正高声议论方才那场刺杀——顾翡不愿惊扰来此游玩的客人,只简单查了那茶肆便罢,其余店铺的客人都未受扰,也无出入限制,故而还有许多人在这里喝茶聊天,说着方才那场刺杀、说着顾翡使出的功夫。
顾翡没有贸然踏入这片地界,而是沿着道旁的碎石小径,走到木樨盛开的花丛中。
在他踏入一条藤萝缠绕的花廊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您这般乱走,身边护卫可要急坏了。”
顾翡回头,正瞧见许久未见的李冲元坐在廊下的石凳上。
李冲元穿着青灰短褐,见顾翡看过来,正从腰间摸出一顶斗笠。
他戴上斗笠,朝顾翡耸了耸肩。
“有供奉远远跟着您。我可不想被人瞧见脸。”
顾翡倒是眼睛一亮:“找着你了。”
出了刺杀这等事还留在兰园,看来李冲元是有事找他呀!正好,顾翡想,彼此有所求才好谈。
李冲元有些好奇:“您找我?有甚事?先说好,私奔我不接。”
顾翡眨眨眼:“那偷东西呢?”
李冲元挑了挑眉,放松身体靠在廊柱上。身后花枝缠绕,他那头黑发柔顺地垂着,竟没被勾住一根。
他低低笑起来,抬眸看过来时,眼睛像是亮着光:“偷什么?”
顾翡毛遂自荐:“偷我。将我偷出去,护我周全。若是你,该做得到罢?”
李冲元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顾翡,继而发出古怪的笑声:“将你偷出去?”
顾翡点头:“对。”
他一直琢磨着离了金陵城出去闯荡。走明路显然不可能——瞧瞧林伯那当爹的架势,就够烦人的。
那便只能自己偷溜。而李冲元是个不错的人选。
头一条,这人与他好感度高得吓人。虽不知缘故,但顾翡觉着,只要不受什么刺激,李冲元该不至于害他。
第二条,此人是江湖人。瞧他先前掐那刺客脖颈的利落劲儿,功夫定然不差。
最重要的是,李冲元有所求。
李冲元一个江湖人,受人托付来给他递北燕的消息,其实不必亲自闯到他卧房去。用别的法子——比如飞鸽传书,比如托人转递,再比如塞几封读者信笺——难道不比亲身闯侯府更稳当?
就像这回传消息,在兰园里寻个机会与他说一声便是。
李冲元敢这般做,只有一种可能——他有足够的本事全身而退,且他想亲眼见一见他顾翡。
一个江湖人,见侯府公子作甚?
除非这位公子有特别之处——比如,那位先生传记的写书人。
“你将我偷出去,我付报酬。”顾翡胸有成竹,“比如那位先生的遗物,如何?”
李冲元面色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微微调整了坐姿,换了更易发力的架势。
“哦?谁都想要那位先生的遗物。您那位外祖父更是做梦都想要。怎么,您手里有?”
顾翡不答反问:“你要不要?不要我寻别人了。”
李冲元沉默片刻,微微眯了眼,看过来时目光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
“我要。可我怎知您没骗我?”
“我是顾翡,靖安候府的三公子,最懂那位先生的人。我能明白他的念头、他的路子。那你觉着,遇上差不多的情形,我会不会做出与他差不多的决断?”
顾翡毫无分寸地凑到李冲元耳边,压低了声,像是说私密话,“比方说,告诉你北燕王府拿出来的究竟是何物?”
虽说顾翡觉着那《防沉迷论》可笑得很,可不妨碍此间人将它当作稀世之宝。
顾翡笑吟吟的:“你想要么?”
李冲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生着一双浅褐眸子,因是坐着仰头看顾翡,日光恰好照进他眼里。顾翡清清楚楚地瞧见,他瞳孔在某瞬间竟成了竖瞳,周身气息一放即收,像猛兽捕食前的征兆。
微风拂过,送来几缕花香。四周的鸟鸣声骤然消失,紧接着扑棱棱飞起,落下几片色彩斑斓的羽毛。
四下里一片寂静。
顾翡却像没察觉李冲元的变化似的,还在自顾自地推销自己。
“虽是让你将我偷出去,却也不是全赖你。”
他随手拍掉落在肩头的羽毛,站直了身子。
“我略做了些准备。”顾翡从袖中(背包)摸出沈昭备好的文书,“我有假的路引文书,只缺个领路的。”
李冲元沉默了许久,才问:“您要去哪里?”
顾翡一本正经道:“自然是那位先生的故去之地——人称希望破灭的白铃兰谷。”
嘻嘻,假的。
他自己都不知要去哪里。先出了门再说。
闯江湖嘛,走到哪里是哪里。
李冲元皱眉:“那地方被官府封了,外头还设了栅栏,又在苍茫山深处。寻常人进不去。”
顾翡咯咯笑:“你是寻常人么?”
李冲元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般信我?不怕我害您?”
“你又不是没机会下手。到现在都没动手,定有你的缘由。”顾翡神态自若,“至于信不信……”
顾翡瞟了一眼李冲元那二百的好感度,若无其事道,“我说信你,你定不信。我也不会蠢到说不信你。那便让时候来证罢。”
李冲元露出一个败给他的手势,无奈地伸手:“文书给我瞧瞧。”
顾翡将沈昭备的东西递过去。
李冲元飞快翻了翻,嗤笑道:“这文书太板正了。寻常人瞧不出毛病,可老江湖一眼便知是假的。”
顾翡耸肩——他猜到了。所以才要再找人套一层皮。
“成。这活我接了。”李冲元扬了扬手里的文书,“我得再拾掇拾掇。您等我消息。”
说完他起身要走。
顾翡伸手拦住了他。
李冲元诧异地看着他。
顾翡笑吟吟地问:“这就走?我以为你还有事没与我说。”
李冲元怔了怔,打了个哈哈,有些不自在:“怎么会?您想多了。”
顾翡轻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些事,可是有时效的。”
李冲元啧了一声:“得,还真有。有人托我带句话——北燕王府又挑了一位郡主,要与您联姻。”
顾翡:“……”
北燕王府这是什么路数?逃了一个,再送一个?
可为何?为何北燕这般执着?
顾翡正发怔,李冲元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您怎知我还有事要说?”
顾翡回过神,耸了耸肩:“你都站到我面前了,定是有事找我。”
李冲元狡辩:“我是来兰园散心的。”
顾翡漫不经心地抬头,瞧着像是在看廊外的花景,实则在寻那个远远跟着他的供奉。
他随口道:“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李冲元:“……”
他顺着顾翡的目光瞧了瞧,憋着气说:“我告诉您跟着的人在哪儿,您告诉我缘故,成不成?”
顾翡冲李冲元眨眨眼:“不成。”
说完他大笑起来,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花廊。
李冲元目瞪口呆,看着那像风一样穿过花廊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想说这小子太滑头了,想说这小子捉弄人,想说你给我等着——可最终,他脸上那哭笑不得的神情,缓缓化作了轻松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