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敞亮的会客室内,顾翡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
他身前,卫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对着负责兰园护卫的中年武官大发雷霆:“一群废物!竟让人摸到公子跟前来了!你们这是要掉脑袋的!”
那武官被训得灰头土脸,绷着脸一言不发。
直到林伯走进来,低声对顾翡说府中内院已查过那茶肆,顾翡才懒洋洋地开口:“行了,卫明。光骂他有甚用?你也太不中用了。下回你好歹把腰间那柄剑拔出来做个样子。”
顾翡朝那武官递了个眼色。那武官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立刻行礼退下。
卫明还沉浸在方才的后怕里。他一屁股坐在顾翡斜对面的椅上,灌了口黄酒压惊,嘴唇仍在哆嗦:“是我的错,公子!竟让人在兰园里行刺!那终末教都是疯子!这会坏了生意的!不对,公子,日后若再有人借兰园生事,您的名声可就……”卫明越说越急,脸色惨白,偏又因饮酒而双颊泛红,眼神都有些发直。
顾翡翻了个白眼,看着这个身体不自觉发颤、又因酒劲上涌而有些失态的伴当,嘴角抽了抽,对林伯道:“找个大夫给他瞧瞧,安一安神。”
林伯点头。卫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带着哭腔告退:“是我太丢人了,公子见谅。”
顾翡看向另一个中年人——此人该是兰园具体管事的掌柜。
“去给那茶肆今日的客人免了茶钱,再说下回来也免。趁机把他们的名姓记下来。”
掌柜应声退下。沈昭拿着一沓文书走了进来。
“公子,查清了。那五人是终末教的。这教除了在外散布天下将亡的邪说,内里还有个暗桩,专门在黑市接活。”
顾翡接过来扫了一眼:“母亲不是将城里的暗桩都清过一遍了?”
沈昭有些尴尬:“许是终末教不上台面,夫人没留意到。”
顾翡将文书丢给林伯,问沈昭:“你有甚主意?”
沈昭的答案自然是以顾翡安危为先。
“请公子即刻回府。”
顾翡不置可否,又看了一眼一直侍立在旁不说话的林伯。
“林伯,你呢?”
林伯微微欠身:“老奴与沈统领一个意思。”
顾翡有些不耐:“这种事,债多了不愁。”
说白了,只要他还是靖安侯府的三公子,还在写那大学者的话本,还夹在东西各路诸侯的纷争里,这辈子都少不了被人惦记。难不成要躲一辈子?
“不必回去。林伯,你回府禀母亲一声。沈昭,你留下,假作追查此案,我要接着逛。”
顾翡想了想卫明先前的安排,“今儿有新排的传奇,我要去看。”
沈昭利索地行了个礼,转身出去安排。
倒是林伯迟疑了几息,低声道:“公子,如今情形未明,您留在外头太险了。”
顾翡随口道:“这难道不是你们该想的事?”
不然养你们作甚?
林伯一噎,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委婉:“公子若想看戏,不妨让人请到府里来演。”
顾翡有些烦了。又来了。
这林伯是他什么人?他爹?
他懒懒道:“行了,你退下罢。不必跟着我。”
他有功夫了!就算林伯这个二百也跟婉宁似的翻脸,他也有自保之力!
听到顾翡这般直白地撵人,林伯似有些惊愕,甚至露出几分委屈。
他睁大了眼,紧紧盯着顾翡,只当他说的是气话或玩笑。
可顾翡不耐烦道:“没听见?”
林伯紧紧抿着唇,猛地垂下头,不让顾翡瞧见自己脸上的神色:“是。”
林伯离开房间后,并未离去。他站在门口,许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昭已重新安排好了护卫,回来找顾翡禀报。
沈昭见林伯这般模样,随口问:“怎么了?公子又吩咐了什么难事?”
林伯不答,只是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沈昭。
沈昭却像明白了什么,了然道:“哦,挨说了。”
他一哂,“你活该。别以为公子看重你,你就能替他做主。”
作为护卫统领,沈昭是顾翡九岁那年调到身边的。
他既是护卫,也算半个教习。
比起侯府其他子弟,三公子在沈昭眼里,大多时候像个寻常孩子。不会苛待下人,反倒极好说话。无论谁来开口,公子都愿意搭把手。
甚至不图身份,不计银钱,帮完连谢字都不要。
这在讲究利益往来的世家圈子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有人说公子太过天真,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有人说公子这般随性,有失身份,不像个侯门子弟;
还有人说公子好欺负,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找他帮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为此林伯和沈昭没少被侯爷与夫人敲打。
某种程度上,沈昭和林伯算是难兄难弟。
可林伯到公子身边太早了。早到那时候公子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早到林伯渐渐忘了自己的本分。
很多时候公子会将分内之事推给林伯,这倒没什么。可公子身为侯府子弟,该知道的事总要晓得来龙去脉。若公子说一句不想看,林伯就真敢不把文书呈到公子跟前。
在沈昭看来,林伯这是在找死。
“林伯,你是公子身边的管事,不是他爹。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沈昭姑且提醒了一句。
“……你想多了。我只是发会儿呆。”
听了沈昭的话,林伯飞快回神,将心底翻涌的烦躁、愤懑尽数压了下去。
沈昭挑了挑眉,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那略显深邃的眉骨衬得他那双银灰眼眸多了几分冷意,像是什么异物在暗中窥探。
“是么?上回见你这般失态,还是公子对那位新来的女先生格外亲近的时候。”
林伯用平静的口吻答:“公子刚遭了刺杀,心情不好。”
沈昭面色有些微妙,摇了摇头:“林伯,那是公子。不论公子心情如何,做何决断,咱们都得接着。没有咱们挑拣的份。”
林伯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如石刻般冷冷盯着沈昭。
他才是公子最倚重的人。公子总是拉着他的袖子说,林伯,交给你了;林伯,拜托你了;林伯,我最信你了……
如今公子竟要撵他走,让沈昭陪着!
可恶!
沈昭不知林伯在想什么。林伯向来会藏。沈昭只提醒了一句,便道:“行了,让开。我有事要禀公子。”
林伯站着不动。
沈昭握了握拳,不客气道:“要我揍你一顿才肯让?”
林伯很想说,来啊,谁揍谁还不一定呢!仗着家将身份就往公子跟前凑的小人!他才是最忠心于公子的人!
“林伯?”
林伯闭了闭眼,压下几乎要炸开的心绪。过了许久,他垂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沈昭冷哼一声,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公子,沈昭求见。”
屋里没有声响。
沈昭皱眉,下意识看了林伯一眼。
林伯面色微变,从袖中摸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盘上的红点并未移动。
沈昭又唤了一声:“公子,沈昭求见。”
屋里依旧没有回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沈昭顾不得礼数,猛地推开门。
“公子?”
屋里空空荡荡,窗户大开,帘幔随风翻飞,哪里还有顾翡的身影?
兰园外,自打行刺事发,园子外围便戒了严,时有护卫出入。
一直躲在暗处盯着动静的倪富,眼睛刷地亮了。
“动了。”他飞快取出怀里的铜镜,又摸出个物件,往眼角和脸颊上抹了抹。转眼间,他那张脸便蜡黄了几分,眼角还添了些泪痕。
“唉,我这等本事,也只能寻来这般不中用的杀手了。”
倪富招呼手下,“快,套车,送我去见大香头。我得去诉诉苦,让他知道我出了力,实在是没法子了。”
打起来!打起来!
让血母教与侯府狠狠打起来!
等侯夫人一气之下把血母教的高层削个干净,就是他倪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