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园坐落在金陵城东,正在官宦云集的城北与商贾汇聚的城南之间。
这处园子原是侯府别业,后来被顾翡改成了集赏景、宴饮、游乐于一体的所在。
故而从侯府到兰园,有专供内眷通行的夹道。园内也留足了空地,设了暗哨,供护卫布防。
第二日一早,顾翡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兰园。车驾从侧门进去,径直停在一栋雕梁画栋的楼阁前。
卫明早早候在门口,笑着迎上来:“公子可算来了!还是照旧例?”
顾翡哪知道旧例是什么?但他自有一套:“行啊。不过总得有些新花样罢?”
“那自然。”卫明显然摸透了顾翡的喜好,“今儿有个小戏班租了水榭的台子,说要演一出新编的传奇。已经给公子留了座。”
“公子若是不爱看戏,还有从淮阳来的清曲班子。金桂阁那边今儿聚了好些从北边、西边来的读书人,正在辩经论道,公子可以去旁听。”
顾翡眨眨眼:“备了好吃的么?”
卫明大笑起来:“那可不!哦,亲爱……”他瞥见周围有外人在,忙改口,“亲爱的大表哥,我能不记着您贪嘴的毛病?”
话音一转,他又忍笑道,“可林伯说您还在将养,不许您尝新。他连今儿的厨房都接管了,您只能接着吃那些补汤药膳了。”
顾翡:“……”
听着就没了胃口。
卫明先引着顾翡进了一间雅室,换了身不起眼的细布衣裳,又递给他一顶幞头和一柄折扇。
顾翡新奇地戴上幞头,用扇子半掩了面,立时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寻常少年。
“成了。除了常来这园子的人,没人认得您。”卫明道,“像往常那样,您是我远房表兄。走吧,先出去转转。这几日兰园的木樨开得正好,还有玉簪和紫薇,虽比不得侯府的花圃,却也别有野趣。”
顾翡很快明白了这“野趣”的意思。
兰园里到处是盛开的花木,可更惹眼的,是在花间游玩的姑娘们。
这园子是靖安侯府三公子和卫阁老家小公子合伙开的,对许多内宅女眷来说,是个极安全的去处。故而兰园最大的主顾,反而不是那些穷学生和寻常百姓,而是这些一掷千金的闺秀与夫人。
顾翡也算开了眼。除了常见的襦裙披帛,好些姑娘穿着男子的圆领袍衫,瞧着英姿飒爽。
还有些穿着紧身劲装,腰悬长剑或弓囊,尽显江湖儿女的豪气。
许是察觉到顾翡的目光,卫明低声道:“是北边来的装束。公子最好别多看。那边的姑娘性子烈,若觉得被冒犯了,是要找茬的。”
顾翡却不以为意。待一丛木樨前的姑娘转头看过来时,他大大方方回了个明朗的笑,又对卫明道:“我只是赏花赏人罢了。好比赞颂日月星辰,有何不可?”
那姑娘耳力极好,分明听见了这话。她上下打量了顾翡一番,与身旁女伴低语几句,几位姑娘便掩着团扇轻笑起来。
卫明脸都僵了。
顾翡却扬了扬下巴,还故意转了个圈,好让人家瞧得更清楚。然后他抱拳一礼,给了那边一个骄傲又灿烂的笑。
他这张脸生得好看,不怕人看!
顾翡这般作态,显然得了姑娘们的青眼。不多时便有丫鬟过来传话,说几位姑娘请他们喝梅子饮。
顾翡:“……”
卫明差点晕过去:“梅子饮!?我们早过了喝这个的年纪了!”
顾翡嘴角抽了抽:“罢了。我这阵子也不能饮酒。”
他还得养伤。
经了这一遭,顾翡也懒得再逛园子了。他与卫明去了金桂阁。阁里坐满了高谈阔论的年轻人,正中搭了个小台子,一个书生正大声说着什么。
顾翡听了听,是在论君臣名分。那书生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王室自有其用,纵只是个摆设,也能凝聚人心。还举了前些日子银发公子登楼安抚百姓的事为例。
不多时,那书生下台,又有人上去反驳,说王室不过是趴在百姓身上的蛀虫,早该废了云云。
顾翡环顾四周,见不少人面露不豫之色,但气氛还算平和。很快又有人上台接着辩。
卫明怕顾翡动怒,小声道:“自打那位先生的事之后,这类话越来越多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金陵城的百姓还是敬重侯府的。咱们不能没有侯府撑着。”
顾翡摇摇头:“都是百姓自己的选择罢了。”
无论是神佛还是君王,无论是官家还是民治,都是百姓自个儿选的路。每个时势有每个时势的缘法,顺其自然便是。
“这兰园一直是这样?”顾翡更在意的是,这般宽松的议论风气,是一时如此,还是向来这般?
“可不是。公子一直说兰园里百无禁忌,想说什么都成。所以好些人来这儿说些歪理。”卫明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台上那人,“哦,终末教的蠢货又来了。”
顾翡怔了怔,仔细听了听,才明白卫明为何说他们是蠢货。
那终末教的人成日嚷嚷着天下必亡,万物皆毁,劝人及时行乐,随心所欲……
顾翡满头黑线——敢情这儿不光有新学旧学之争,连邪教也跑来传道了?
“他们常来?”
“没法子。百无禁忌么。再说他们也只在茶肆里说说,发发帖子,从没闹过事……”
一炷香后,卫明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那刚下台的终末教信徒开始四处散发帖子。因着护卫之事,卫明特意坐在顾翡前头。顾翡另一边是个大花瓶,再往后是墙。
所以那信徒发帖子发到顾翡这儿时,须得绕过卫明。
卫明自然不许他靠近,伸手拦住,接了帖子,摆手示意他走。
可下一秒,卫明只觉后领被人猛地一拽!
是顾翡。
顾翡莫名觉得那信徒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完全是下意识拉了卫明一把。
蹭——
一柄短刀擦着卫明的脑袋劈向桌面!
卫明那头深褐长发被削下一缕,在空中飘着,人整个傻了。
顾翡瞳孔骤缩——有人要杀他!
可他的心却出奇地冷。要迎敌的瞬间,他体内气血先是翻涌而起,随即又骤然凝滞,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该做什么?
这念头刚浮起,身子已给出了答案。
像做过无数回,又像刻进了骨子里。他二话不说抬脚踹飞了面前的小几。几上的茶盏、帖子、果碟哗啦啦飞起,在半空炸开,遮了视线。
咣当!
顾翡斜前方的灯笼直直坠下,朝他和卫明砸来。
“万物终末!”
“为天下重启,纳命来!”
“杀——!”
四五个人从四面扑向顾翡。
直到此时,周遭的人才反应过来。
“护卫!护卫!”
可下一瞬,一股内息震荡猛地荡开。周遭的气机骤然紊乱,轰——
一声闷响在茶肆里炸开。
顾翡当机立断——此刻运功会遭反噬,那便……
他直接从袖中(背包)摸出一面半人高的护心铁盾!
盾牌刚亮出,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扎在盾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紧接着,一道金芒从窗外掠入。是沈昭!他周身真气流转,光芒夺目,如离弦之箭冲到顾翡身前,毫不保留地放出全部内力!
轰!轰!轰!
以沈昭为圆心,方圆丈许内的桌椅陈设全被震碎。扑来的五人中,两人闷哼倒地,余下三人急急后撤。
顾翡这才松了口气。他探手一摸,掌中多了一柄小巧的玉箫。
这一刻,顾翡眼中的世界仿佛慢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在他感知中都清晰可见。
甚至那些刺客脸上狂热、狠毒、癫狂的神情,都一清二楚。
顾翡神色漠然。他看的不是人,是天地间流转的气息,是心法中那些玄之又玄的运功路线。
内息如溪水,在他经脉中疾速流转,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图案,由虚化实,最终成形。
内息已备,心法已成,接下来——
“冰封千里,万物凋零!”
以顾翡为圆心,一股凛冽的寒气如花开般绽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茶肆!
呼啸声骤起。下一刻,除了与他血脉相连的沈昭,所有人尽数冻成了冰雕。
从极动到极静的转变太过突兀,直教人头晕目眩,恍然失神。
而那寒气仍在蔓延。以茶肆为心,嚣张恣意地席卷开去,化作一朵盛放在春日兰园里的冰色昙花。
日光之下,熠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