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翡并不知道有人正谋划着要他的命。此刻他正在书房会见自己的护卫统领。
护卫统领叫沈昭,是个生着淡金短发、银灰眼眸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侯府护卫的玄色劲装,衣襟上绣着三足兽纹。
顾翡立刻意识到,这位沈昭应当有靖安侯府的家将血脉,大约是旁支出身。
沈昭身量颀长,足有八尺,周身英武之气凛然,身上还带着些风尘之色,像是刚从远处赶回。
他见了顾翡,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抱拳行礼。
顾翡下意识地伸手虚扶。
沈昭起身时,飞快递了个眼神给顾翡。
顾翡有些茫然,面上却不露声色。他让屋里的人,包括林伯在内都退下,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沈昭。
果然,下一刻这位护卫统领便压低声音道:“公子,您让卑职打听的离府路子,有眉目了。”
顾翡:“……”
沈昭从怀里取出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砂画了一条路线——从金陵城沿栖霞山往东,再折向北,入淮阳府后向西,抵达一个叫芦溪的渡口。
“全程走下来,约莫两月光景。从芦溪渡口乘船,可往北去云梦泽。那边虽多水寨,但只要肯使银子,不去那些凶险处,只在附近转转,无甚大碍。”
沈昭说完这些,用一副不赞同的表情看着顾翡。
“公子,卑职不赞成您为逃婚这般行事,太不应当了!虽说那刺杀之事不知何人所为,但您受伤时卑职不在身边,是卑职失职!”
若不是公子命他去打探离府的路子,有他在旁守着,公子何至于挨那一刀!
“总之,您要的文书、路引、银两、行头,卑职都备好了。可此事之后,公子再莫想让卑职帮您张罗这些!”
沈昭说得斩钉截铁,“相反,卑职定会用尽手段护好公子!”
他在“护好”二字上咬了重音。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公子若想离府,先得过了他这关。
啊这……
顾翡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顾翡忍不住满头黑线——北燕那位郡主逃婚,原来他自己也这般打算!
只不过他慢了一步,还挨了婉宁一刀。
“你怕是不知道,北燕要与我联姻的那位郡主,赶在我之前,已经逃了。”
顾翡尽力打消沈昭的警惕。他虽不逃婚了,可还是想出门玩耍的啊!
“如今倒不必用逃婚来躲这门亲事了。”
所以别这般警醒,那他怎么出去浪?
沈昭:“……”
这位耿直的护卫统领愣了一息,最后竟用谴责的眼神看向顾翡。
“让郡主先行动,还让人家背了逃婚的名声。公子,恕卑职直言,您这般做,有失风范。”
顾翡也无语了:“难道不是你张罗得太慢?”
沈昭被噎住,利落地低头:“是卑职无能,请公子责罚。”
顾翡有些诧异,看了看好友列表——很好,仍是二百。但这个二百没黑化,没发疯,是个正直且守着本分的护卫!
一时间,顾翡竟有些感动了。
“我不怪你,你也尽力了。”
这么说来,让这般正直的护卫去搞假路引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妥当。沈昭弄的这些,怕是都有隐患。
能用,但得找人帮着拾掇拾掇。
顾翡默默记下此事,嘴上说起兰园来。
“卫明先前来看我,说兰园因着书院的秋日文会,近来很是热闹?”
沈昭听后很自然地回答,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豪。
“正是。每年咱们金陵书院的秋日文会,都是江南一带极负盛名的雅集。更不必说之后的辩经论道,四方学子齐聚,盛况空前。”
秋日文会?
顾翡眼睛一亮,登时来了兴致。
“今年可有什么新奇的物件?”
沈昭老实摇头:“呃,林伯该知道。卑职不太清楚这些。”
顾翡微微皱眉。他不想什么事都从林伯那儿打听,那会给林伯一种错觉——顾翡离不得他。
林伯那二百好感度本就有些危险,随时可能像婉宁那般翻脸。顾翡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沈昭见顾翡似有不豫之色,犹豫片刻还是道:“公子若想去文会瞧瞧,可跟夫人提一句。金陵书院是侯府资助的,每年秋日文会,府上都会有人出席。往年都是大公子去的。”
顾翡眼睛刷地亮了:“可今年大哥随父亲出门了!”
沈昭点头:“秋祭大典还没结束,侯爷与大公子怕是赶不回来了。”
顾翡下意识重复:“秋祭大典?”
沈昭有些奇怪地看着顾翡:“是啊。公子先前不是想去么?后来夫人命您留下,所以……”
顾翡瞟了沈昭一眼,没再追问,只恹恹道:“哦,我最近记性不好,还没缓过来,有些迟钝。”
沈昭听了连忙道:“是卑职叨扰公子养息了。若无事,卑职先告退。”
顾翡立刻道:“别走。我打算去兰园转转,你跟着。”
沈昭嘴角抽了抽:“公子不是还没养好么?”
顾翡一本正经:“出去玩的力气还是有的!”
沈昭:“……”
虽然顾翡恨不得立时出门,可他如今是侯府公子。他一动,身边的人便得跟着动,有些人还得提前打点。
最终林伯带来了侯夫人的话:“夫人准了公子明日去兰园。但要带一位供奉,最少一队护卫。还有,任何时候公子都不能拒了小的与沈昭跟着。”
顾翡:“成成成,我晓得了。为着安稳么。”——看来若想闯荡江湖,头一件事就是得甩开林伯这个麻烦。
“将我前些日子没看完的武功秘籍拿来。”
他得摸清自己都会些什么功夫。
不多时,顾翡手边堆了一摞拳谱剑诀。他一边喝着药茶,一边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
许是这具身子于武学上确有天分,顾翡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随便扫一眼,心头便浮起对应的运功法门,自然而然地构建出内息流转的脉络。
内息成形的一瞬,他便知道这功夫使得出,甚至冥冥中能感知到使出来的力道如何。
用了一下午工夫,将家传功夫在心头过了一遍。顾翡又取出一本讲天下风物志的书,他想寻一寻“秋祭大典”的来由。
先前说了,三百年前,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带着一帮兄弟,将天下神祇杀了个干净。那位人物姑且不论,他的兄弟们个个得了天大的好处,其中一人开创了如今的肃王府。
那时肃王府地盘不大,只在西边一小块。可接着肃王府像是气运加身,一连出了四代有本事的家主,将辖地扩了两倍有余。
除了自家地盘扩大,肃王府外围还有一圈小侯府——都是肃王府子弟拿着开拓令,自己打下来的。
经了这些年,有些小侯府被肃王府吞了,有些却顽强撑了下来,渐渐成了肃王府为宗主、各家小侯府为附庸的格局。
靖安侯府,便是这等附庸之一。
又因金陵城这位置太过要紧,西边几家藩镇绝不会让肃王府真吞了这咽喉之地。天长日久,靖安侯府虽仍是肃王府的附庸,却渐渐有了自主的外交、钱粮和治权。
一直以来,肃王府都想彻底拿下这处要冲。
而靖安侯府左右逢源的本事也越来越老道,三百多年下来,倒成了贯通南北的枢纽。
至于顾翡重点关注的那位母亲——侯夫人,他也查到了来历。
她竟是如今肃王府的长女!
换而言之,侯夫人是以肃王长女的身份,嫁给了靖安侯。
怪不得先前侯夫人说,以她的出身,她不好明着反对这门亲事——那北燕王府,本就是肃王府的附庸!
至于那秋祭大典,便是肃王府立府的那个月份。为着庆贺,整月都要举行各样仪典。
从月初开始,各色预热便不断,一直持续到月末最后三日,庆典才到巅峰。
而今年正是肃王府立府五百年的整日子。肃王遍邀天下各路诸侯,来参加这秋祭大典。
靖安侯算是当今肃王的女婿,大公子顾维钧是外孙。既是贵客又是自家人,自然得留在肃王府,将整个秋祭大典走个遍。
可看侯夫人那意思,她是反对这门亲事的。显然与肃王并非一条心。
“这可真是一团乱麻。”
顾翡虽这般感慨,脸上却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局势越乱,对他而言机会越多。
穿越到这般世道,虽说随身揣着个红名仇杀簿,醉卧美人膝是做不成了,可搅动天下风云,狂放一把,让自己痛快痛快,倒也不坏。
他这么想着,抬起手指。
顾翡心随意动,指尖噗地冒出一缕寒气。
许是与家传心法有关,顾翡在寒冰一道上极有天赋。他甚至觉得自己随意一挥手,便能凝出水来。
那缕寒气缓缓凝成一粒冰珠,又化成一缕细线,在指尖绕了个圈,转而化作水雾,继而从水雾凝成一层薄薄的冰膜。
嘿嘿。顾翡有些着迷地看着冰珠变化,美滋滋地想——武功真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