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明告退离开,他得为顾翡去兰园做些准备——多安排些护卫,打点好各处,莫要出什么岔子。
走到半道上,正遇着从茶房里端了药茶出来的林伯。
林伯有些讶异:“卫公子这便要走了?”
往常顾翡能与卫明说上一上午的话,今日统共不过半个时辰罢?
卫明笑着解释:“公子想去兰园转转,我回去提前打点打点。”
顿了顿,他又有些感慨,“公子瞧着还没大安,没什么精神。幸好公子没事,先前听我家老爷子那话头,真以为公子出事了,可把我吓坏了。”
林伯想起那日倒在血泊里的顾翡,也心有戚戚地点头:“可不是,当时情形凶险得很。好在公子福大命大,总算挺过来了。”
可兰园?林伯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如今金陵城局势微妙,夫人查了这些日子,始终没查出是谁挑动了婉宁小姐的心思,致使她失控刺伤公子。这等关头,公子竟想出门?
林伯看向卫明的眼神里添了几分冷意。但卫明没察觉,只兴冲冲地与林伯道了别,转身离去。
只是走出侯府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眼熟的丫鬟。
那身影……像是在哪里见过?
卫明想了又想,记起似乎是父亲府上的管家带进过侯府的人。
世家大族往侯府送人当差,原是常例。卫明拿不准那是不是父亲安插的眼线,迟疑了一息便丢开了。
“罢了。”他摇摇头,“我是家中最小的,族里的事与我何干?”
他父亲卫阁老虽是户部尚书,可这爵位将来是要传给长兄的。他卫明不过是幼子,若非如此,何须送进侯府给三公子当伴读?
卫明心里门儿清——他姓卫,将来长兄不会缺他一碗饭,但这碗饭能吃到什么成色,却要看三公子的脸色。
事实上跟着三公子确有肉吃。
这些年公子带着他投了些新产业,赚得盆满钵满,还替他讨了个子爵的虚衔。
所以即便认出那可能是父亲的人,卫明也没打算沾手。
还是帮公子多寻些有趣的新鲜玩意儿罢,公子喜欢这个。
卫明想起今日见到的顾翡,那透明似的虚弱模样,像上好的瓷器,让人悬心。
卫明离了侯府,回到自家宅邸,正撞见父亲的管家送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出来。
那胖子穿着绛紫绸缎袍子,因太过痴肥,胸前的盘扣像是随时要绷开,脸上的肉挤作一堆,眼睛眯成两道细缝,此刻正谄媚地笑着,那缝便彻底瞧不见了。
双方在廊下遇着,卫明飞快扫了一眼对方身上佩戴的饰物,没瞧出什么标识,便停住了脚步。
那胖子倒是乖觉,先行了礼:“这位老爷,给您请安。”
卫明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是顾翡从未见过的冷淡与倨傲。
管家忙道:“这是来拜见老爷的商人倪富,他新制出一种丸药,说是能使人精力充沛。老爷有些兴致,便见了一见。”
卫明挑了挑眉:“精力充沛?”
倪富谄媚道:“正是。尤其酒后服用,能立时让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
卫明顿时失了兴致。若是能补气养神的,倒可以荐给近来身子虚的三公子。可醒酒的玩意儿,他要来何用?
一个解酒的方子,府里多的是!
卫明懒懒地点了点头,连名姓也懒得报,径自抬步走了。
管家待卫明走远,才笑眯眯道:“这位是卫明卫公子。”
倪富满脸堆笑,语气里满是好奇:“哦,便是那位银发公子的至交好友?”
管家:“这却不知了。我等不敢妄揣公子的心思。”
倪富却道:“听闻那兰园便是银发公子一手操持的,如今已是金陵城里最热闹的雅集之地。而经管这兰园的,正是卫明公子。”
管家笑而不语。
倪富肥硕的手指极灵活地摸出一小锭银子,以旁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塞进管家袖中。
管家掂了掂分量,这才道:“三公子的确时常去兰园。那里常有辩经论道,各色新奇见解碰撞,总能生出些新东西。公子爱听这个。”
倪富听了,眯起的眼里飞快掠过一道光。
“新东西啊……”他啧啧有声,“不愧是给那位先生作传的公子,当真是文采风流。”
管家矜持道:“正是。公子的书,江南一带都抢着买。”
倪富跟着吹捧起来,嘴上夸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文采风流?倒也未必。
不过话本写得热闹,真假可就难说了。
他倪富可是那位先生的旧日学生,亲身经历过许多事的。
当然,倪富并非本名,也没人能将他与当年那个丰神俊朗、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联系到一处。
如今的他,是血母教的高级香头。
尤其经过侯夫人那一番清洗,教中幸存的高层寥寥无几,反倒给了他往上爬的机缘。
倪富离了卫府,上了马车,对对面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道:“给教里传信,那位银发公子怕是要去兰园了。”
卫明那满脸春风的样子,蠢得可笑。
胡子中年人点点头,以秘法传了消息,又问倪富:“教里真要动这位三公子?”
“你也瞧见顾翡在民间的声望了。”倪富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头要还以颜色——侯夫人不是清剿么?他们便要侯府也尝尝疼的滋味。”
血母教源于三百年前的屠神之变,供奉的曾是那位无生老母娘娘。
自陨落后,残存的香堂几经分裂、改换门庭、内斗不休,不知不觉便成了如今的“血母教”。
教义也彻底变了味儿——从名字便能瞧出来。
说什么“娘娘赐我性命,世人不知感恩,反害娘娘沉眠”。
说什么“为救娘娘,信徒当献上性命”。
说什么“一人性命太薄,须得贪婪些,让天下人都来做娘娘的信徒”……
但凡读过几年书、见过些世面的,都知道这是邪教。
可天下之大,识字的能有几人?偏远乡野的苦哈哈,来了神便信,管他正邪。
在那些人眼里,神天生就该有。若没有神,他们受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又该找谁去问?
倪富每每想到那些愚昧无知却又凶残的泥腿子,便恨得牙痒。
就是这些人,害死了他最敬重的先生!
他要报复,要点燃一把更大的火,烧烂这世间!
世间予我苦楚,我便劈碎这世间!
为此倪富不惜付出一切,带着愿追随他的人藏进血母教。
胡子中年人问:“您要掺和进去么?”
“不,轮不到咱们。”倪富缓缓道,“咱们要有用,又不能太有用;要显得忠心,又得有点自己的盘算。不然大香头与神使怎么敢用咱们?”
胡子中年人顺着他的思路道:“听闻侯府养着一帮暗卫。若三公子再受什么伤,侯府定会将血母教连根拔起……”
他们如今是托庇于血母教的。先生去后,当年追随先生的人都成了过街老鼠。
倪富等人借着血母教的皮藏着,若想彻底掌控这个教门,就得借外力狠狠削它一顿。
比如侯府的力量。
“可若侯府动了真格,咱们也捞不着好处。”胡子中年人道。
到那时血母教灰飞烟灭,他们还披谁的皮?
“不不不。”倪富摇头,“血母教前身是无生老母娘娘的香堂,传承上千年。纵使如今教义歪成了邪魔,底子还在。侯府立府不过三百年,能重创它,却灭不了它。”
说到这里,倪富脸上浮起令人胆寒的阴狠。
“况且大香头似乎早有谋划,我没探出来。不过无妨——只要让侯夫人盯上他们便是了。”
待到血母教遭了重创,无人可用之际,他倪富纵使不是嫡系,也能趁势爬上去。借着血母教的壳子,养自家的势力。
等大香头与神使完了,再给这教门扣一顶刺杀侯府公子的帽子,让它被天下人追着打。到那时他接手这烂摊子,改头换面,李代桃僵——
便能得一个能在天下兴风作浪的暗桩了。
倪富那肥脸上满是狠厉与庄重。
“这便是我原上学社重返江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