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翡又养了两日,总算能下地了。
这两日里,他睡了一整日,另一日倒是清醒了些,却也沉迷那大学者的话本不可自拔,顺带还补了补天下地理等常识。
看着舆图,真切地感受到金陵城的位置,顾翡才明白为何一桩联姻竟牵扯到各方势力。
金陵城卡在东西来往的咽喉要道上,任何一桩联姻都可能引得各方商路生变。
在这个已被那位大学者掀起变法的世道里,联姻便如引火线,直接点燃了靖安侯府内外的所有暗涌。
顾翡感慨一番后,便将此事丢在脑后了。
他可是有父亲有母亲的人,甚至不是世子,他操这些心作甚?
赶紧养好伤,然后去闯荡江湖才是正经!
这日清早,大夫诊过脉,说顾翡将养得差不多了,可行走如常。
顾翡大喜过望,立刻泡了个澡,将自己收拾清爽,由丫鬟服侍着换了身新衣裳。
林伯管事来报:“夫人在后园等着公子用早膳。”
林伯引着路,顾翡离开屋子,慢悠悠绕过一道回旋的楼梯,来到一扇雕花月洞门前。
门前仆从见是顾翡,忙推开门。
顾翡有些讶异——这所谓的后园,竟是一处悬在半空的亭阁。
亭阁极为宽敞,四周栏杆上攀着各色蔷薇、月季,藤蔓如瀑布般垂落。
头顶是紫藤架,缠成半圆的穹顶,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
顾翡一眼便望见坐在主位的侯夫人。
今日侯夫人为应这园中景致,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花的褙子,乌发挽成云髻,簪着几朵绢制的粉色蔷薇,瞧着像是画里走出的仙子。
顾翡笑眯眯地夸道:“母亲安好。您今日瞧着,倒像是花神娘娘下凡了。”
侯夫人正翻看着什么信笺,闻言微微含笑,那笑意像是量过的一般,恰到好处。
“花神娘娘?那都是坊间话本里编来哄人的。”
顾翡耸了耸肩,由着身子顺着本能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这才走到侯夫人身侧坐下。
“可花神娘娘的名头,确是美的,值得夸一夸。”
侯夫人的目光在顾翡颈间那枚镂空香囊上停了停——她是在借着这物件探顾翡的内息。
“看样子是养好了。”
侯夫人示意顾翡坐下,递给他一沓纸。
顾翡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是金陵城防司与侯府内院联名递上的折子,说的是清理了城里十几处作恶的帮会。
趁着这回顾翡遇袭,侯夫人将金陵城的阴暗角落全都犁了一遍,如今大牢里塞满了待审的人犯。
顾翡扫了一眼便丢开,转而问起另一桩事。
“婉宁呢?”
他胸口被开了洞都能下地了,婉宁不过是失血过多罢?
这都六七日了,怎还不见她?
侯夫人执箸的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翡一眼,示意一旁的丫鬟将折子收走,淡淡道:“还没大好。”
顾翡蹙了蹙眉,他拿不准自己与婉宁究竟如何,但想起那二百的好感度,以及当时心底涌起的那股无奈……
“这样么。但愿她快些好起来,我还想与她聊聊新话本的念头。”
侯夫人听出顾翡话里的意思,唇角微不可查地往下压了压,问起话本的事。
“有新念头了?你总算要写第四卷了。这些年催更的书信,足足塞满了五个匣子。”
顾翡耸了耸肩:“真想好了反倒不爱写了——反正已在脑子里想完了。”
侯夫人轻笑出声:“是了,你从前说过——一时不写一时爽,一直不写一直爽?”
顾翡也笑了,果然是他。
在侯府里写话本是消遣,被人催着要下文,那便没意思了。
不过他提起这事,还另有用意。
“听说北燕那边有那位大学者先生的新物件?”顾翡试探着问,“兴许能帮着我写话本。”
侯夫人干脆地拒了:“都是些没根没据的传闻。再等等罢,若真有了准信,我让林伯告诉你。”
顾翡:“没根没据?北燕那位郡主逃婚的事,也是没根没据?”
侯夫人端茶的手顿了顿,面色明显冷了下来:“逃婚?”
顾翡也怔了怔——等等,母亲不知道这事?
那李冲元说自己受人所托,那人竟不是母亲?还有人在暗中给他递消息?
侯夫人脑中飞快过了一遍顾翡这些日子见过的人,心下冷笑起来。
看来她还是太手软了,竟还有漏网之鱼敢暗中接触顾翡!
她就该将侯府上下的仆从全送进大牢里过一遍!
“看来你日后还得有些波折。”
侯夫人没追问消息的来路,只提醒他,“你前些时候打发沈昭出门办事了,还是早些将他叫回来罢。”
顾翡愣了一息,才从好友列表里翻出“沈昭”二字——护卫统领沈昭,是他的贴身护卫!
“……我省得了。”
一顿早膳用完,顾翡心里添了一堆问号。待他回到书房,林伯进来禀报,说卫明想见他。
顾翡第一反应是——卫明是哪位?
林伯会错了意,只当顾翡是恼卫明来得迟了,低声解释:“其实卫公子在您遇刺次日便想来探望,只是那会儿您还昏迷着,后来又要静养,夫人做主替您拒了所有人。卫公子并非有意怠慢。”
顾翡心里仍是问号,面上却飞快调出恰当的神色——将那发懵换成了欢喜与矜持。
“是么?那让他进来罢。”
林伯退了出去。顾翡趁这功夫打开好友列表,飞快翻到“卫明”的名字,上面的标注是“伴读”。
顾翡恍然大悟——是了,他身为侯府公子,身边总该有几个陪着的世家子弟。
不多时,林伯推开门,一个与顾翡年岁相仿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那是个穿着石青直裰、生着深褐色长发的少年。进门先行了礼,随即满脸关切地上前。
“公子!您可还好?听闻您遇刺,可把我想坏了!”
顾翡故作虚弱,还捂了捂胸口:“才刚好些,还是觉得浑身没气力。”
林伯原要去备茶,听顾翡这般说,面色微微一沉,转身去换一壶温补的药茶。
顾翡离开书案,先是做出亲昵的样子与卫明说话,又状若无意地引着他走向屋里另一侧的软榻。
果然,卫明熟门熟路地走到榻边,甚至主动帮着理了理靠枕:“既是身子还虚着,公子快坐下。”
顾翡瞟了一眼卫明那二百的好感度,打起了精神。
“外头怎么说这事?”
卫明一屁股坐在顾翡斜对面的杌子上,嘴皮子利索地往外倒:“外头的百姓只当这事过去了,正忙着筹备金陵书院的秋日文会。可朝里嘛……旁的我不清楚,我家老爷子连夜找了好些人商议,我瞧着他倒是挺乐呵的。”
顾翡心里继续冒问号——卫明他爹是谁来着?
“我可是挨了刀!你爹竟是这般反应?!”顾翡一脸不满。
卫明苦笑起来:“他毕竟是主张变法的那一派嘛。我听大哥恍惚提过一句,今年的赋税怕是要比往年少些。具体的我也不懂。”
顾翡垂眸——赋税?莫非是户部的人?
“那与我挨刀有什么干系?”顾翡继续不满地抱怨,“他若是不愿这门亲事,去跟北燕的人谈啊,去找鸿胪寺的人说啊!我不过是听爹娘的话罢了,我招谁惹谁了!”
卫明连声道:“我也是这般跟老爷子说的。结果他把我关了一日禁闭。”
顾翡哑然——看来卫明在他家也没什么分量。
也对。若他从前只当这世道是游戏,整日吃喝玩乐不务正业,那他身边的玩伴,想来也是差不多的纨绔子弟。
不过听卫明这话头和态度,这二百的好感度,该只是寻常的至交好友罢?
这般想来,他的处境当真不妙。
有些暗处的势力盯着他的命,朝里的大臣想拿他作筏子,自家的管事和妹妹又都疑似会翻脸捅刀。
打开自己的好友名单,顾翡再一次感慨——这玩意儿,分明是仇杀簿。
顾翡一边在卫明名字下面写备注,一边继续问:“罢了,不提这些晦气事。近来可有什么乐子?”
“乐子?有啊!金陵书院的秋日文会快到了,如今城里到处都是各州府来的学子,还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江湖高手、名士大儒。”
说到玩,卫明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如数家珍,“公子要不要去兰园坐坐?您许久没去了,那边的人也常念叨您。”
顾翡先是一愣——兰园?他的私产?不对,若是私产,他见不着卫明说的那些各路人马。
“兰园的生意近来不错?”顾翡试探着问。
“可不是!茶肆、酒馆、客栈……全挤满了人。”卫明美滋滋地说,“自然,您最喜欢的那间望江阁一直给您留着。要去坐坐么?”
顾翡登时眉开眼笑——原来自己也是有产业的人!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