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醒了。
胳膊上的伤口在夜里涨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割。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高的,拱形的,上面画着褪色的花纹。不是使馆区那间矮屋子的木头顶,也不是魔界居酒屋的石板顶。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王宫。昨晚的事。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绷带缠得很紧,手指能动,但整条胳膊像灌了铅。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床很大,比他睡过的任何床都大。被子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和魔界的霉味不一样,和使馆区那床旧棉被也不一样。
门开了。玛莎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他坐着,皱了皱眉。
“别乱动。”
“婆婆,我——”
“别动。”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揭开他胳膊上的绷带看了一眼。伤口不流血了,边缘有点发红。她用温水洗了洗,重新涂上药膏,又拿干净布条一圈一圈缠好。她的手指很粗,关节凸出来,但动作很轻。
“今天别用力。明天换药。”她把布条系好,把托盘推过来。热汤,烤面包,一小碗炖菜,一杯蜂蜜水。
亚瑟看着那杯蜂蜜水。
“给你喝的。”玛莎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蜂蜜水养伤。”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和那天小孩喝的一样。
“艾米莉呢?”
“隔壁。换过药了,躺着呢。”玛莎收拾好药布,站起来,“魔界来的那个,在院子里。劝不住,非要动。”
“老板呢?”
“厨房。”玛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高个子厨子,从早上就跟着他。跟了一上午了。”
厨房里确实跟了一上午。
马尔科——他自我介绍的,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老板把一块咸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一排。他在王宫厨房待了八年,切过无数肉,但从没想过要切这么薄。
“为什么要切这么薄?”他问。
“入味快。也省火。”老板把咸肉下锅,油热了,肉片卷起来,边缘变成焦黄色。他加了一把干菜,翻炒两下,加水。水开了,转小火,盖上锅盖。
“炖着。一刻钟。”
马尔科,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气。他以前觉得,做饭就是按规矩来。王宫的规矩是肉要切块,汤要清,菜要摆得好看。老板来了之后,他才知道规矩是可以改的。土豆可以炖肉,蘑菇可以提鲜,蜂蜜可以最后放。他看着灶台上那锅汤,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那个炖肉——国王母亲菜谱那个——用普通肉做,能做出那个味道吗?”
“做不出。”
“差在哪儿?”
“蜂蜜。那罐蜂蜜,放了很多年。”老板把火调小了一点,“但用普通蜂蜜,也好吃。不一样的好吃。”
马尔科点点头。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猪肉,放在案板上,切成方块。大小和昨天老板切的那块岩龙肉差不多。切完,他抬头看老板。老板点点头。他把肉放进碗里,撒了盐和香草碎,腌上。
“中午做?”他问。
“中午做。让大家都尝尝。”
矮胖男人从门口探进头来。“老板,陛下问中午吃什么。”
“炖肉。面包。汤。”
“还是昨天的?”
“肉不一样。做法一样。”老板揭开锅盖,咸肉干菜汤的香味涌出来。矮胖男人吸了吸鼻子,没走。
“那个——”他搓了搓手,“老板,中午的肉,能用蜂蜜吗?普通蜂蜜。厨房有一罐,今年的。”
“用。少放点,提个味就行。”
矮胖男人笑了。“行。我去拿。”
马尔科把腌好的肉端到灶台旁边,等着。老板把咸肉汤盛出来,锅空出来,他倒油,烧热,把肉块下锅。滋滋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和昨天一样。他翻了几下,肉块表面变成焦黄色。洋葱下锅,炒到透明。胡萝卜下锅,翻炒几下。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
“炖着。”他说。和老板说的一样。
伊莲娜在院子里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绷带缠得很紧,手指还能动,但她没动。阳光照在脸上,她闭着眼,像睡着了。
艾米莉站在院子中间,正在慢慢活动受伤的手臂。举起来,放下,再举起来。每举一次,眉头就皱一下,但她没停。
“闲不住?”伊莲娜睁开眼。
“活动开好得快。”
伊莲娜看着她,没说话。艾米莉又举了两次,把手臂放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伊莲娜动了一下手指,“有点僵。”
“明天就好了。”
“嗯。”
两个人坐着,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墙角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晃。过了很久,伊莲娜开口。
“昨天——你挡了那三剑。”
“嗯。”
“那个疤脸的,剑很快。”
“看见了。”艾米莉看着自己的手,“你的剑也不慢。”
伊莲娜没接话。她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的绷带。“我练了十五年。以为够快了。昨天才知道,不够。”
艾米莉没说话。
“你在魔界——练了多久?”
艾米莉想了想。“很久。从记事时就开始练,记不清了。”
伊莲娜看着她脸上的疤。那道疤从眼角到下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这个——也是练剑留下的?”
“不是。”艾米莉站起来,“是救人的时候。”她走到院子中间,又把受伤的手臂举起来,放下,再举起来。伊莲娜没再问了。
齐格弗里德是中午来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亚瑟从屋里出来,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齐格弗里德看了看院子,看了看亚瑟胳膊上的白布。“伤怎么样?”
“皮外伤。玛莎说两天就好。”
齐格弗里德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亚瑟。
“什么?”
“婆婆让带的。干菜,鸡蛋,说给你们补补。”
亚瑟接过来,布包还温着。“她怎么知道——”
“她每天早上都在市场卖菜。今天去的时候,门卫跟她说了。说你们在王宫,受伤了。”齐格弗里德顿了一下,“她非让我带过来。”
亚瑟把布包抱在怀里。“她还说什么了?”
“说——”齐格弗里德想了想,“说‘让他们早点回来。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亚瑟笑了。那种笑在中午的阳光下很亮。“明天就回去。”
“明天?”
“嗯。玛莎说伤口不碍事了。老板说该回去开店了。”他看着齐格弗里德,“你也来。那顿饭还给你记着呢。”
齐格弗里德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前辈。”
“嗯?”
“那顿饭——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