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厨房吃的。
矮胖男人把长条桌搬到灶台旁边,摆了六副碗筷。老板、亚瑟、艾米莉、伊莲娜、雷蒙德,还有玛莎。马尔科站在灶台后面,不肯坐。
“你是主厨。”矮胖男人拉他。
“我不是——”
“今天你是。”老板说。马尔科看了他一眼,坐在最边上。
菜端上来。炖肉,咸肉干菜汤,蒸鱼,烤面包。肉是用普通蜂蜜做的,颜色比昨天那锅淡一些,但香味一样浓。亚瑟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说。
“比昨天的呢?”马尔科问。
“昨天那个,吃的是蜂蜜。今天这个,吃的是肉。”亚瑟把筷子放下,“都好吃。”
马尔科没说话。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雷蒙德吃得很少。他夹了两块肉,喝了一碗汤,就放下筷子了。伊莲娜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他碗里。
“吃。”
“不饿。”
“你昨晚没吃。”
雷蒙德看着她,把肉吃了。伊莲娜又夹了一块。他没说话,也吃了。
玛莎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只有一碗汤。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着桌上那些人。亚瑟在夹肉,伊莲娜在给雷蒙德夹肉,艾米莉在吃面包,老板在和马尔科说话。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喝汤。
下午,玛莎给亚瑟换了一次药。伤口不红了,边缘开始收口。
“明天不用来了。”她把绷带缠好,“别用力就行。”
“谢谢婆婆。”
玛莎收拾药布的时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罐。不大,盖子用布封着。
“拿着。”她递给亚瑟。
“什么?”
“蜂蜜。今年的。不多,但够用。”
亚瑟接过来。“婆婆——”
“你那个朋友——下次来,给他喝。”她站起来,“瘦成那样,得补补。”
亚瑟抱着陶罐,笑了。“好。”
傍晚的时候,国王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深灰色的,领口没绣花。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
矮胖男人先看见他,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陛、陛下——”
“我来看看。”国王走进来,看着灶台上那些锅碗,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菜,看着墙角那袋面粉。“听说你们明天要走?”
“明天回去开店。”老板说。
国王点点头。他看着马尔科。“菜学得怎么样?”
马尔科站得很直。“学了一些。还不够。”
“够。”老板说,“炖肉会了。汤会了。面包会了。剩下的——做着做着就会了。”
国王笑了。他走到灶台前面,看着那锅剩的炖肉。“还有吗?”
矮胖男人愣了一下。“有。中午剩的——”
“热一碗。”
矮胖男人手忙脚乱地去热肉。国王坐在灶台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就是中午马尔科坐的那把。他看着灶膛里还没灭的火,看了一会儿。
“小林老板。”
“嗯。”
“明天回去,那馆子还卖三铜币的粥?”
“卖。”
“够本吗?”
“够。赚得少,但够。”
国王点点头。“那明天,我也去。”
亚瑟愣住了。“陛下——”
“怎么了?”国王看着他,“不给喝?”
“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亚瑟想了想,“您去了,别人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国王笑了。那种笑在灶火的光里,和那天在小厨房里一样。“他们喝他们的,我喝我的。都是喝粥,分什么。”他站起来,矮胖男人端着一碗热好的炖肉进来。国王接过去,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说。
他又夹了一块。“比昨天的差点。但也好吃。”他看着马尔科,“你做的?”
马尔科点点头。
国王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好学。以后王宫的宴席,你来做。”
马尔科没说话。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铲子,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矮胖男人在旁边小声催他:“还不谢陛下?”
马尔科把铲子放下,走到国王面前。“陛下,宴席的事——”他停了一下,“我可能做不了。”
厨房里安静了。矮胖男人愣住了。国王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王宫厨房待了八年。”马尔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八年,学了很多。怎么切,怎么煮,怎么摆盘。但昨天——”他看了一眼老板,“昨天我才知道,做饭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国王问。
马尔科想了想。“是有人想吃,你就做。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
他看着国王。“老板的馆子,在王都开了几天。我都听说了,卖三铜币的粥,两铜币的豆子。来的人有门卫,有管事,有卖菜的老婆婆,有修鞋的。他们吃完,明天还来。不是因为是王宫的厨子做的,是因为便宜,因为好吃,因为——有人给他们做。”
他低下头。“我在王宫做了八年,没想过这些。”
国王看着他,没说话。
“陛下,我想——”马尔科抬起头,“我想去那个馆子。跟老板学。不是学王宫的菜,是学那个——能让人吃饱的饭。”
厨房里很安静。矮胖***在旁边,嘴张着,没合上。玛莎端着空碗,手停在半空。亚瑟抱着那罐蜂蜜,看着马尔科。
国王看了他很久。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国王点点头。他转头看老板。“小林老板,你收吗?”
老板看着马尔科。“收了,馆子就不是我的了。是他自己的。”
马尔科愣了一下。
“我教你几天,剩下的你自己来。粥是你熬的,豆子是你炖的,饼是你做的。别人来吃,不是因为魔界来的老板,是因为你做的东西。”老板把围裙解下来,放在灶台上,“行吗?”
马尔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在他脸上,和切菜时的认真不一样,和问“为什么切这么薄”时的困惑也不一样。是另一种东西。
“行。”他说。
国王站起来,走到马尔科面前。“王宫厨房,少了一个厨子。但王都多了一个馆子。”他拍了拍马尔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明天的粥,多熬一锅。我也来。”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矮胖***在灶台旁边,看着马尔科。“你真要走?”
“嗯。”
“王宫厨房——”
“你管着。比我管得好。”
矮胖男人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拿着。刀。跟了我二十年的。好用。”
马尔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刀。不大,柄磨得发亮,刀刃薄薄的,泛着光。
“谢了。”
“谢什么。”矮胖男人转身去收拾灶台,没回头,“好好熬粥。别给王宫厨房丢人。”
那天晚上,亚瑟坐在床上,把玛莎给的那罐蜂蜜打开闻了闻。甜的,和小孩喝的那杯一样。他盖好盖子,放在床头。
窗外有星星,和魔界的不一样。魔界的星星是灰蒙蒙的,这边的亮。
有人敲门。马尔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刀。
“老板在吗?”
“在厨房。”
马尔科点点头,转身走了。亚瑟叫住他。“马尔科。”
他停下来。
“明天的粥,你会熬吗?”
马尔科想了想。“会。老板教了。”
“那汤呢?”
“汤也会。”
“面包呢?”
“面包也会。”
亚瑟笑了。“那你去吧。”
马尔科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稳,和白天切菜的时候一样。
厨房里,老板正在收拾东西。灶台擦干净了,锅碗摆好了,剩下的食材装进包袱里。马尔科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板。”
“嗯。”
“那个菜谱——国王母亲的。我能学吗?”
老板看着他。“能。但那个蜂蜜,只有一罐。用完了就没了。”
“我知道。”马尔科走进来,“但做法在。蜂蜜没了,用别的。味道不一样,但——也是好吃的。”
老板把菜谱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留着。明天做的时候,我教你。”
马尔科看着那张纸。纸很皱了,边角磨毛了,字歪歪扭扭的。他小心地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
“老板。”
“嗯。”
“你回魔界之后——馆子怎么办?”
“你管着。”
“我知道。我是说——牌子。还叫居酒屋吗?”
老板想了想。“随便。你想起什么叫什么。”
马尔科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块空了的案板。沉默了很久。
“叫三铜币吧。”他说。
老板看着他。
“三铜币就能吃饱吃好的饭,”马尔科抬起头,“行吗?”
“行。”
马尔科笑了。他把围裙系上,从柜子里拿出面粉。“明天的粥,我来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