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的扰动之下,那片漆黑宛若帷幕一般被荡出阵阵涟漪。
一圈,又一圈。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的深处苏醒,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随后——
微弱的光芒撕开了这片帷幕的一角。
那光很淡,像是黎明前天际线上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点点星光从缝隙中涌入,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奔向那些空白的简笔画图像——
第一具彻底被光斑照耀的简笔画像出现了松动。
那原本静止的轮廓,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活物,
线条开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二维的平面上挣脱出来。
紧接着——
狄杜好像听到了一道声音。
很轻。
很远。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她耳边炸开。
【我一定要拿到冠军!】
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于呐喊的力量,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家人!】
声音很陌生。
狄杜从未听过这个嗓音。
但她大抵能够猜到——
这是那道身影的心声。
也是她奔跑的理由。
很快,越来越多的画像被星光填满。
那些光斑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每一具轮廓上跳跃、流淌,
点亮了那些原本只是线条勾勒的身体。
这片曾经死寂的精神世界,好似再度活了过来。
【从踏入特雷森的那一天起,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要把每一个今天都跑到极致,跑到再也没有遗憾为止——】
又一个声音响起。
比刚才那道更年轻一些,带着一种蓬勃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朝气。
狄杜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奔跑时的快乐,获胜时的喜悦,还有和劲敌较量时的毫无保留——】
第三道声音接踵而至,沉稳而热烈,像是一团被压进胸腔里的火焰。
【这才是——吾等身为赛马娘的意义啊!】
狄杜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那些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将她淹没在声音的海洋里。
然后——
第四道声音响起。
比前面几道都低,都沉。
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分量。
【我要变强。】
【强到没有人能追上我。】
【强到——站在那个最高的地方,回头看的时候,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狄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道声音——
是她自己的。
不,不完全是。
那是更年轻时的她,是那个在质疑和否定中也要咬牙前行的狄杜前锋。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些话语——
狄杜对此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她听过太多太多。
相同的话语,或者类似的话语,
从不同的赛马娘口中说出来,带着不同的音色和情绪,但内核永远惊人地一致。
而陌生是因为——
眼下抱有这些意志的赛马娘,早已不是当初那批熟悉的模样。
那些和她同场竞技过的名字,有的已经退役,还有的已经淡出大众的视野。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下一代的新生力量。
是那些在她身后追赶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光芒的、年轻的面孔。
尽管已经不是同一批人。
但内心深处的那份渴望,那份驱动她们日复一日奔跑下去的、本质的动力——
却相似得出奇。
如出一辙。
狄杜的思绪忽然一怔。
她站在那片星光点点的虚空中,任由那些声音从耳边流过,像是一条奔涌不息的河流。
她好像明白了。
赛马娘的“势”。
不需要言传身教。
亦无关前辈对于后辈的指点与传承。
就是单纯地——
刻入了每一位赛马娘的本能之中。
那种基于对奔跑感到享受,并在此之上的进一步追求。
对于获胜的追求。
对于羁绊的期待。
对于蜕变的渴望。
而在这一切的一切之上——
她们才能够得以领悟“领域”。
不管理由有多少种,表现形式有多少样,绽放的姿态有多少不同——
但核心就只一点。
那就是对于胜利的近乎疯狂般的渴求。
【一马当先,万马无光。】
只有深刻领悟到这句话所蕴含的重量,才配称得上是一位强者。
没有不在意胜负的赛马娘。
没有不渴望那个“一马当先”的赛马娘。
在这个充满了热血、友情、荣耀的世界中,每一位赛马娘都可以尽情地绽放自我,燃烧青春,追逐梦想。
这就是她们的“势”。
是刻进血脉里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剥离的、属于赛马娘这个种族的灵魂。
【既然,这就是我们赛马娘的“势”——】
狄杜的目光变得深邃。
【那白虹的本质——】
“本质是活下去。”
一道沧桑的中年男子的声线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丨平静的湖面,将狄杜所有的思绪震得粉碎。
她猛地抬头。
原本光线亮丽的精神世界骤然一暗。
星光熄灭。
声音消失。
那些刚刚被点亮的简笔画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一个接一个地隐入黑暗。
场景——
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狄杜的动作也不再是奔跑的模样。
她立于虚空之中,脚下空无一物,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而她的目光——
被不远处一道侧立的身影牢牢地钉住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身着一身老旧的皮甲,甲片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几处修补的痕迹。
那皮甲的样式狄杜从未见过——
肩甲的形状、腰带的扣法、就连皮甲上铆钉的排列方式,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感,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剑柄被握得太久,木质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缠绕的绳结也换过不知多少次,新旧不一。
他的身形干练而挺拔,像是一棵被北风削过的老松——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寸肌肉都像是为了某种极致的目的而被锻造出来的。
胡须灰白,修剪得不甚整齐,有几根长出来的须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灰白的颜色不是老去的标志,更像是被岁月的风霜一把一把地染上去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
凛冽得像是冬日里被磨快的刀锋。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去,都能感受到一股刺痛感从皮肤表面划过,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空气剐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
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失去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锋芒都更让人心悸。
此刻,现实之中。
原本正在奔跑的狄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力气——
全身蓦地一松。
那维持着的领域,如同碎裂的玻璃,发出一声无声的崩裂,火花四散飞溅,然后迅速熄灭。
小栗帽正保持着与她平行的速度,余光始终锁在狄杜身上。
当狄杜的身体开始向前倾倒的那一刻——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狄杜!”
也多亏一直维持着高度感知,小栗帽这才能第一时间发现狄杜的异常状况。
她的反应快得几乎不需要时间。
双腿猛地发力,身体在半空中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双臂张开——
险之又险之下,小栗帽死死地将狄杜抱进怀里。
两个人失去平衡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朝着跑道侧方滚落而去。
小栗帽的手臂始终箍着狄杜的后背,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用自己的身体充当缓冲垫。
草地被压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突遭变故——
原本还算和谐的训练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狄杜前辈?!小栗帽前辈!”
离得最近的那位栗发赛马娘第一个冲了过来,蹲在两人身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她的手指悬在狄杜的肩膀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碰,只能不停地转头看向周围的人。
“怎么了?她怎么了?”
另一位扎着马尾的少女也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让开让开,别围那么近!给她留点空气!”
“快去叫校医啊!”有人喊道。
“我已经让人去了!”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训练场的另一边,小内忠的脸色在狄杜倒下的那一瞬间就变了。
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隆起,像是咬着牙。
他的脚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大步流星地朝着事发地点跑去。
北原穰跟在他身后,帽檐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校医室吗?训练场这边有赛马娘晕倒了——”
崭新光辉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个男人的步伐。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记录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地上的两人身上。
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学生会室里,鲁道夫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窗外的训练场上,瞳孔在狄杜倒下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茶杯被她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
她的声音很简短,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气槽和成田白仁同时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三人的步伐几乎在同一时刻迈出,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整齐的声响,转眼间便消失在学生会室的门廊尽头。
训练场上突发变故——
无论是维持现场秩序,还是照看狄杜前锋,她们都必须第一时间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