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小栗帽蹲下身,检查着自己的鞋带是否系紧。
当她正准备起身,耳边忽然传来狄杜的声音——
“小栗帽。”
她顿了顿。
“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了。”
小栗帽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狄杜前锋。
那双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明显的困惑,好像完全没搞懂对方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甚至,似乎能看见悬浮于头顶的黑色问号。
狄杜看着她那一脸标准的“状况外”表情,想起了往日种种和小栗帽交流时的情景,不由得晒笑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面上,她还是收敛了笑意,重新正经起来。
“我一直都坚信——”
狄杜看着小栗帽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拥有着能够超过我的才能。”
她顿了顿。
“所以,我也丝毫不怀疑你能否跟上这趟全新的征程。”
她深吸一口气。
“倒不如说——如果连你都无法迈过,那恐怕真就没人能迈过了。”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小栗帽那双大眼睛又眨了眨,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话语的含义。
“?”
她微微歪了歪头。
那一瞬间,狄杜仿佛能看到那些话语从小栗帽光滑的大脑皮层上一滑而过——
狄杜在内心中猛拍脑门。
【没错。】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不乐意和小栗帽谈论这些“交心”的话语了。
因为——
小栗帽完全就搞不懂这些话语之中所蕴含的心意啊!
但狄杜也知道,这不代表小栗帽不懂人心。
她只是——心思不在这上面。
她的注意力,永远在更直接、更本质的东西上。
狄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
“呵呵——”
她轻笑两声,摆了摆手。
“前面这些,就当我自说自话吧。”
她看着小栗帽,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就一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
“在我释放领域的时候,尽可能地放开感知。”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就如同那晚一样。”
“那一晚?”
小栗帽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想起来了。
就是在那一晚——
她觉醒了自己的领域。
那个改变了她整个赛马生涯的夜晚,那道撕裂黑暗的光芒,那种第一次触碰到“更高处”的感觉——
都是在那晚发生的。
狄杜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但——”
她强调着。
“你要感知的并不是领域。”
“而是其他的什么。”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具体的我也不好说。但不出意外的话,在我的领域作用下,会有一些东西显现出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源于确凿的证据,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处的直觉。
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时,手指触到了什么——
虽然还看不清,但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小栗帽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并不理解狄杜所指的是什么。
但她相信狄杜不会无的放矢。
这份信任,不需要理由。
“说起来——”
北原穰站在跑道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已经蓄势待发的两位赛马娘,忽然感慨了一句。
“小栗帽也很久没和狄杜前锋跑过了呢。”
他的目光追着那两道身影,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的味道。
“不知不觉,竟然过了这么久啊......”
一番感慨,让站在他身旁的崭新光辉和小内忠也有些感同身受。
崭新光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记录本。
这本子换新过不知几次。
但封面的触感,内页的布局,甚至连记录时习惯留下的那些小标记——
都和当初那本,一模一样。
她握紧了记录本的边缘。
“好——”
北原穰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道身影动若脱兔。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她们脚下的跑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条身影如同被同一张弓射出的箭矢,瞬间拉出两道残影。
训练场上的近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观众。
那些正在慢跑的、正在拉伸的、正在和训练员讨价还价的少女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齐地追着那两道身影。
静看着这两位实力派的较量。
尽管已经退役。
但这两位此刻爆发出来的速度,丝毫不弱于那些依然在赛场征战的现役选手。
“竟然真的跑上了......”
放开疾奔的狄杜瞥了一眼身旁的小栗帽,咧开嘴喃喃道。
“......是啊。”
小栗帽应道,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面对狄杜的“挑战”,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很淡。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灼人。
尽管这场训练被定义为“共跑训练”。
但两人此刻的状态,可不仅仅是“训练”那样简单。
那种从起跑时就带出的凌厉气势,那种并排冲刺时谁也不让谁的劲头——
分明就是要比个高下。
但也是这种气势,反而跑出了一种高出新人不知几个层次的感觉。
对于那些训练场上的低年级新生来说——
这足以称得上是一场视觉盛宴。
风开始灌进衣服的空隙。
衣角的边缘在气流的作用下剧烈摇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几名观看位置过于靠近的赛马娘,在两人逼近的瞬间,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劲风已经卷过面颊,吹得刘海朝后飞起。
等她们缓过神,发梢早已回落。
再定睛看去——
跑道上,只剩下两道远去的背影。
“小栗帽的状态保持得不错嘛。”
鲁道夫站在窗前,目光追着那道芦毛色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
“不过——”
气槽站在她身侧,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已经完全无心训练的低年级新生,叹了口气。
“仅仅是单纯的共跑训练的话,可就有些捣乱的嫌疑了。”
那些少女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目光全都黏在那两道身影上,对于正在进行的训练,早就被忘在了脑后。
而跑道上——
已经沉浸于奔跑的两人,自然是无暇注意到场上的状况。
她们的眼中只有前方的路。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脚步声、心跳声。
就在这时——
“就是现在!”
狄杜突然低喝一声。
这四个字,像是某个开关。
精神的专注。
气势的沉淀。
意识与身体的共鸣。
到了这一刻,已经全部积累就绪!
刹那间——
【子弹飞射】,完全绽放。
无数的火花凭空乍现,在狄杜周身炸开一团团细碎的光。
那些火花一闪即逝,但在消失的瞬间又会生出新的火花。
而随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火花不断前进的,正是狄杜所踏过的道路。
此刻的她,就像是正行走在戛纳红毯之上的明日之星——
在一路火花的簇拥下,飞驰前驱。
尽管狄杜有意克制领域的扩散范围,但那爆发瞬间产生的加速度,依然让她在一瞬间——
以近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速度——
拉开了与小栗帽的距离!
【跟上!】
心有灵犀。
小栗帽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的双腿猛地发力,步频在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依靠着自身依旧优秀的身体素质,在短短数秒内追平了差距。
并且——
直接顶上压过来的领域威势。
要知道,就算是狄杜压制了领域的效果,那也不是那么好追的。
那股从领域中心扩散开来的无形压力,足以让绝大多数赛马娘脚步发软、呼吸紊乱。
但小栗帽的步频没有乱。
她的呼吸没有乱。
她的眼神——
也没有乱。
这也足以说明,小栗帽依旧保持着极高的实力。
“什么情况啊——”
跑道上,一位栗发赛马娘缩了缩耳朵,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怎么感觉她们俩的状态有些不一样啊?”
明明近距离的观战只有那一瞬,但愣是有一股电流在身体中自上而下地滑过。
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过了全身——
不痛,不痒,但就是让人汗毛倒竖。
而且——
几乎所有与这两位赛马娘擦肩而过的低年级新生,都感觉到了那股让人不自主开始警觉的反应。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们的身体里溢出来。
“这是,释放领域了吗?”
鲁道夫微微皱眉。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是要把那两道身影剖开来看个清楚。
她有一种预感——
有什么超出她预料的事情,正在发生。
【到底在哪?】
【赛马娘的势——到底在哪里?!】
处于领域之中的狄杜,意识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领域的释放,让她自身的思维速度得到了极大的增幅。
脑部的活跃程度被激发到了最大限度,每一根神经都在高速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灭。
思绪甚至可以进入类似于“子弹时间”的维度。
在这被极大拉长的时间之中,狄杜的精神世界里——
场上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
都只剩下一副简笔画迹的轮廓。
那些人形轮廓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像是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剪影。
除此之外——
只有一片黑暗。
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狄杜在这片黑暗中奋力张望。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她知道,这里有东西。
然后——
她发现了。
黑暗之中,开始出现色彩。
小栗帽的心脏处,不断燃烧着黑紫色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灼热的压迫感。
而她自己周身——
是那些不断炸开又熄灭的火花,红金色的,像是夜空中最短暂的烟火。
这是领域。
但这并不是狄杜想要的。
【难道——单靠领域还不够?】
她想起了和白虹的那次奔跑。
那次她虽然没有释放领域,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
风的流动。
白马的欢腾。
以及——
那种史诗般的、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的冲锋信念。
【说起来——】
狄杜的意识在这片虚无中缓缓游走。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思考过——白虹到底为何去奔跑......】
【如果说,那股风就是白虹的“势”——】
【那么——】
从零到一很难,但一旦迈过了这道门槛,就意味着新的世界已然在向你招手。
如何利用共鸣将“势”引导出来,对于已经体悟过的狄杜前锋来说,这并非是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悄然之间。
在这片虚无之境中,缓缓出现了风的流动。
不是那种狂暴的、席卷一切的风。
而是——
有形的微风,从四面八方叠起。
轻柔的。
缓慢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苏醒。
狄杜的脚步依旧在前进。
在这片被拉长的时间维度里,她的每一步都像是慢镜头——
脚掌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下。
就在她的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
微风骤变。
环形的气浪以她自身为圆心,飞速地向外界扩散。
那气浪无声,无形,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
而在这道风浪途径那些“简笔画”身形的时候——
狄杜双眼微张。
冥冥之中——
她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