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门牌号都是这么定的啊。”
“是的,由于现在17号也属于您的产业,在所有权转移之前,市政厅各部门都会将两处房屋视为刚玉二街18号。这方面整个帝国都是通行的。”
“好的,感谢你的帮助,艾克先生。”
“哪里,能帮上忙是我的幸运。托您的福,我现在也升职加薪,该说谢谢的是我。”
与艾克道别,艾德维斯正式成为刚玉街18号附1号与附2号的业主。当然,原本的17号是奥利哈尔的新工作室。至于旧工作室,上次启动渊之门的时候,大多数室内设备都不同程度地受损,如果不是艾登及时张开了保护内部结构的屏障,那奥利哈尔一家大概得换个住处了。克里斯托弗心算了一下,建议两人拿一笔钱出来换个工作室。一般来讲,一处地产登记为工坊类别的话,房产税会略高,而供水费、市政税都相对低一些。算上作为专利持有人的各种优惠政策,比奥利哈尔原本在自家扩建的工作室要便宜不少。另外,根据克里斯托弗和李尔的“小道消息”,今年溪声之月开始,自建房类型的扩建部分会征收更多的市政税,算下来一年又是上百金币;既然如此,新工作室总是要便宜许多。
“说起来之前收到账单的时候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城市里的生活还是太贵了,算上供水、市政税、冬季取暖用的魔晶,一年的费用都快赶上一座新房子了。”艾登左手牵着蹦蹦跳跳的薇尔,右手一个满满当当的纸口袋,嘴上还和李尔聊着天。
“以前我听过一个童话故事……不,大概算是寓言吧。是说,乡下的老鼠过得很无聊,每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于是决定去找城市里的老鼠。城市里的老鼠带它吃了香喷喷的灯油、松软的碎面包、甜甜的葡萄酒,最后炫耀说,这就是城市的生活——然后,城市里的老鼠就被路过的猫吃掉了。”李尔也帮忙提着一条穿了绳子的火腿,另一只手的纸口袋似乎随时都会爆开。
“幸好,我好像没那么怕猫。”
“这话不假。”
很快,火腿和两只纸口袋里的东西都变成了丰盛的午餐。奥利哈尔和布莱克难得到艾登家里做客,希尔芙干劲满满地做了一大桌子菜。仿佛是为了弥补从前的饥饿一样,薇尔最近食量变大了不少,在饭桌上总是一副符合年纪的饕餮吃相。希卡利为了帮忙打扫新工作室也请了假,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像要和薇尔整个高下。
奥利哈尔和克里斯托弗对刚送到工作室的高压锻机很感兴趣,围着那个一股润滑剂臭味的大家伙边拆边研究。布莱克刚照着说明书把崭新的定温炉装好,又忙不迭地抢过艾登手里的铁砧和螺栓。希尔芙扫地,希卡利则准备着开炉仪式用到的苍银柏树枝,艾登一下子成了最闲的人。于是,他决定找个地方试试渊之门的威力。
实验城里不乏专供魔法师和魔导士使用的实验室,不过单纯的冥想场所和施法场地有些难找。艾登这种能用冥想代替睡觉的狂人终究是少数,按理说大多数魔法师都应该比较欢迎专业的冥想场所。但一些极其注重增长体内魔力的魔法师一般都选择自建的冥想室,长期来看明显比收费的专业冥想场所划算;冥想时不容易进入状态的魔法师占多数,然而他们往往也没法追求魔力增长的效率,专业的冥想室对他们来说太不划算。因此与直觉相反的是,冥想场所往往是囊中羞涩的旅法师们过夜的地方,而不是真正能让他们增长魔力的地方。
冥想室尚且如此,专门用来试验施法威力的地方就更难找了。大多数魔法师的施法都不至于需要专业的防护措施,就算要施展威力巨大的魔法,城郊的无主荒地显然是更好的选择。然而渊之门的威力艾登自己也没法确定,毕竟光是启动就造成了不小的爆炸,认真施法的话指不定会发生点什么。艾登见过寒铁城来的承包商烧荒的场景,高高窜起的野火与神话中焚烧罪人的地狱恐怕别无二致。由此,艾登很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试验场地。
根据李尔给出的地址,艾登来到南城区的一所实验室。虽然没见到告示板或者门牌之类的东西,但艾登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己要找的地方——厚重的吸音结构,巨大的泄压阀门组,以及试爆留下的形态各异的焦痕。这种专业的防爆试验场比一般的施法场地要安全很多,李尔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带着一个古怪的表情给艾登写下了地址。艾登捻着纸条的一角,心思正飘着,一位身着工装的女性迎了上来。
“日安,艾德维斯先生,久仰大名。”
“您也日安。李尔先生介绍我来这边……”
“哈哈,内人受您照顾了。我叫珀妮,李尔的妻子,在这边负责管理方面的工作。”
“幸会。我想知道那边试验场的一些情况……”
“当然,我会介绍……”
艾登注意到了“珀妮”这个名字。想要不注意反而有些困难,因为这个名字来源于圣辉教,光辉之主的三位女圣徒之一珀妮维利亚。一般而言,圣徒的名字都是作为教名而非俗名存在,如果她以“珀妮”自称,那么大概率是圣辉教占绝对主导地位的约兰行省出身。约兰行省,特别是其北部的居民,有满月受洗的习俗,因此与别处信众不同,他们往往没有教名和俗名的区分。
试验场里还有人在收拾器材,看上去刚刚使用过。珀妮介绍道,这所实验室是由帝国工业部认证的高危实验场所,符合工业部的某好几项记不住名字的标准,总之可以说防护方面坚如磐石。艾登看着那些厚重的防爆服和用途不明的魔导器阵列,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他还没有蠢到会被自己的魔法干掉,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自己的试验并不安全。
说真的,他并不在乎安全性的问题。不过,在几位研究员关切到有些可怕的眼神里,艾登还是贴上了“动态防爆阵列”所需要的识别牌。研究员们将各种设施调整好之后,开始通过扩音器向艾登喊话。
“一,二……通讯没有问题。您好,我是珀妮小姐的助手保罗,负责本次施法试验的引导环节。艾德维斯先生,安全措施都已经准备好了,请先试验第一个魔法吧。暂时不要全力施法,我们需要测试一下您的魔力输出。”
“好的。第一个魔法是3级,没问题吗?”
“诶,3级……哦,没有问题,请。”
艾登沉吟片刻,回忆起了已经有些生疏的咒语。
“现此狂怒之砧,一曰爪牙,二曰柴薪,三为其焚骨之墓,席卷如蔽天之翼——烈焰龙卷。”
泄压阀开始运转,巨大的扇叶开始传导急剧爆燃产生的压力。艾登静静感受着魔力火焰那仿佛致命的舔舐,一步也没有后退。
“很抱歉,一开始我还有些怀疑您的身份……确实是一位熟练的魔法师。您还没有正式向管理局登记吧?”
“这我倒是真没去过……”
“啊啊,没关系,只是家人在魔法师管理局工作,似乎没听说过您这样年轻的高级魔法师,所以有些好奇。这边还在根据您的魔力量调整防护系统的细节,算是打发时间吧。”
“好的。”
说罢,艾登开始深呼吸,慢慢平息着加速搏动的魔力流。即便体内魔力得到了长足的增长,3级魔法也不是想用就用的。常用的火系3级魔法,艾登基本上都能无咏唱施法了,只是艾登不想众目睽睽之下就此暴露无咏唱的技术——试验场的二楼,隔着厚重的玻璃,许多研究员正对着各种看不清样子的仪器忙上忙下。艾登也是接受过实验室教育的,虽然只是克里斯托弗的只言片语,但“一切现象和数据都记录在案”这种基本的原则还是明白的。“无咏唱”当然是要“记录在案”的现象,艾登可不想被一个“记录在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以了,艾德维斯先生,您是来试验魔导器的威力的吧?接下来可以试一下使用魔导器施法的输出量。”
“好。”
渊之门的存在反而不太怕暴露,不如说艾登原本就打算让渊之门小小地出名一下。如果自己操纵着用奥利哈钢制作而成的魔导器,无论有什么样的效果,最后都会让人认为“是奥利哈钢的功劳”。一方面,艾登可以把无咏唱技术这个最大的底牌用渊之门储存魔法的功能掩盖过去,这样就不用暴露自己的能力——谁知道往后会遇到什么样的险境,能不让人知道的东西还是藏好吧;另一方面,只要自己出名,奥利哈钢也会随着渊之门的表现而受到重视、进而大卖特卖,算是艾登对奥利哈尔一家的报恩。以艾登的想法,最起码要赚到布莱克的养老金才算足够。
通体灰黑的魔导器从艾登的手提箱里升起,红色的引导线一闪而逝,飞翼般的施法单元围着中心单元作均匀的公转。谐振场的启动时间非常短,几乎可以说是间不容发,完全符合设计标准——不知不觉,艾登的想法也被克里斯托弗带着跑了。哪天给爱丽丝也看看渊之门的样子吧。
“正式测试第一轮,请您先使用和之前一样的魔法,我们测定一下魔导器实际的增幅情况。目前的缓冲阈值在200%,非常安全,请您检查好自己的识别牌之后开始施法。”
识别牌当然没问题,动态防护阵列正在艾登身后不远发出细微的嗡鸣。艾登按了一下识别牌一侧的测试按钮,代表“运转正常”的绿色符文闪烁了两下。按照设计完成之后的设想,渊之门的增幅率理应在30%到50%的区间。魔力量的单位目前没有一个广泛取信于人的标准,艾登一般使用以0级魔法的做功倒推出来的单位“荷”。烈焰龙卷的标准构筑消耗860荷,相较之下普通的火球标准构筑消耗为40荷,0级的燃火只消耗8荷。以火球为例,40荷的魔力能够直接把穿制式板甲的假人拦腰炸开,渊之门的增幅则可以让假人变成一堆破碎扭曲的金属和柴火。
至于烈焰龙卷的威力……
“咳咳,抱歉,探头灵敏度太高,记录数据的打印机有点超负荷了……不好意思,您先暂停施法,我们需要抢修一下设备……”
“呃,好的……”
艾登不由得有些担忧,他也不知道“打印机”这种仅限于听说过的设备价值几何,心里默默地预定了一笔不小的赔偿款。
“艾德维斯先生,虽然有些指标没有记录下来,不过您的魔导器增幅率为42%,上下浮动应该不超过2个百分点。相当优秀的魔导器,恭喜您。”保罗的话里透出明显的雀跃。
这也难怪,普通的触媒类法器增幅不会超过10%,就算是名匠打造的高级法杖往往也只有30%上下的增幅率;一般的魔导器只是相对于法杖有着更稳定的表现和更强的耐用性,增幅率并不能拉开显著差距,市面上最优秀的那一批魔导器才能窥探到40%增幅率的领域。据说天琴之城的核心增幅阵列能达到骇人听闻的200%增幅,不过那是战争兵器,比之单人使用的魔导器自然判若云泥。
“接下来我们试验一下其他系统的魔法,首先是不使用魔导器的……”
渊之门不是为了某个系统特化增幅率的魔导器,接下来的试验基本上都围绕构筑速度、控制能力和魔法存取等功能。一切完成之后,艾登走出试验场,却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要说熟悉也许有些奇怪,毕竟其实已经很久没见了。即便在实验城里度过了难忘的时光,一看到那张面孔,那些略显遥远的记忆一下子浮上心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察尔金?”
“谁?啊,艾登!没想到真能遇上你,哈哈!”
略显凶相的狭长眼眶,瘦削有力的身形,正是在白露城一同讨伐灰烬大蛇的同伴,蛇人族的火枪手察尔金。要说有什么不同,察尔金的气色相比以前好上了很多,戾气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看来婚姻生活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改变,至少脸庞确实是圆润了不少。
“怎么,白露城还是待不住?”
“这话可不能让赫娜听见……不过,倒也没有。之前提过吧,我想带赫娜出去旅行,不过之前装修店铺和住家用了不少钱,途中再去找工作实在有些不现实,所以到这边来,那个什么,试射?”
“试射,是什么新式火枪吗?”
“算是吧,虽然和矮人火枪区别很大,不过用起来的感觉倒是没区别,而且要方便很多。说出来你可别吓着,这次我是跟骑士团合作。
“骑士团?”
“兴许是对之前用的枪刃火力不满意吧。你来的路上应该见过吧?”
“当然,一半是刀一半是魔导发射器。”
“那玩意全身都是专用零件,维护困难不说,本身能发射的只有结晶弹丸——听说是年末的时候,一个骑士小队在城郊,差点被几头熊打死,你猜怎么着?结果查出来是发射器的机匣进沙子了,开了没几枪就把里面的雕纹磨坏了。这叫什么事?”
“拼命的家伙还是简单可靠点好。不过,什么沙子能把金属上的雕纹磨坏?”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跟火药打过交道。”
话题不了了之,不过能聊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察尔金的工作还等着,于是两人约定晚饭后在西城区的“火蹈”酒馆见面。艾登离开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察尔金也正注视着他,看见他回头便挥了挥手。艾登笑笑,转头走向略远处的车站。
正在艾登等待公共魔导车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站牌上很快布满了细碎的雨滴,那些水珠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滑落,汇聚或分裂为难以察觉的涓流。艾登不由得想起鼓山镇的那间小房子,他看着圆玻璃拼成的窗户,那些雨滴在不同的圆玻璃之间流下,仿佛一场赛跑。艾登的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轻轻点着头,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说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魔导车压过水花停在站台前。艾登快速地掠过路肩边被涟漪拍碎的水坑,在魔导车的上车口踩出两个新鲜的鞋印。魔导车上只有三张乏味的面孔,一个司机,两个乘客。艾登一手提着手提箱,一手提着作为礼物的家庭装曲奇饼干,淡淡地扫视车厢内。两名乘客似乎都是冒险者,一个背后露出一对握把,另一个身边则靠着裹着前段的长柄兵器。艾登心里不由得有些膈应,不过终究是一言不发,一步一步走到后部靠下车口的座位。
魔导车继续行驶,雨水斜着飘在大块的玻璃窗上。魔导车本身有些颠簸,那些水珠就这样一上一下地摆动,划出蛇迹一般的图案。艾登凝视着雨珠,从不关闭的天眼突然感受到不对劲。要说是什么不对劲的话,司机似乎有些紧张,而两名乘客也多少有些不安分的动作。魔导车越是前进,两人就越是不约而同地瘙痒,或者手抚向武器的方向。
艾登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可不记得自己惹上了什么仇家。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难道是追查薇尔下落的人?来到实验城之后,他确实短暂拥有了一些名声,但也不至于让薇尔的存在广为人知。但是俗言说“邻人多耳多目”,那些小混混要是真有什么贵族背景,要查到自己也不算困难。现下真正值得担心的是,两人只是来拖延时间,而有人要对家中的薇尔下手。
就算艾登不认识路也不记得时刻表,也该知道这趟车有些问题了。开了这么久都没到站,明显和自己来时的路不同。而且,看车窗外的景色,明显是在往城市的东南角、臭名昭著的“迷雾区”行驶。那是一片相当难以管理的区域,娼妓、赌场、灰色药店应有尽有。
继续猜测已经没有意义了。艾登睁开微微合上的双眼,无咏唱的月神审判已经构筑成型。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传来,魔导车急停在了某个光照不足的巷口。两名“乘客”起身摸向武器的一瞬间,艾登堪堪稳住身形,月神审判即刻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