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场其实是个被发现了很长时间的现象,但被命名的历史很短。很早就有一派观点认为,魔力是世界存在的根本,以场的形式存在于整个世界之中。现代的基础魔力研究基本上证实了这种观点,谐振场则是“魔力场”理论的一个延伸。大多数时候,魔力场都处于比较均衡的状态,看不见摸不着,不对外做功。魔法的本质,其实就是利用精神力去打破这种平衡:环境魔力会回应精神力的调动,由此暂时活化,魔力场从而变得能够做功。但这种情况是极其短暂的,由此,很多的魔法效果都难以长时间存在,具体表现为两个施法职业者的法术对决往往都在片刻之间结束,其中潜藏的攻防博弈却深不可测。
那么,如果需要长时间地利用魔力去促成或改变物理现象,该怎么办呢?一方面,人们通过早期的咒术、血牲仪式以及赐冕时代晚期的雕纹、魔法阵等固化魔法的技术,走向了魔导之路;另一方面,人们发现了精神力干涉的本质,也就是振波和共振。之所以精神力这种缥缈不定的东西能够影响魔力场,本质上是因为精神力具有波的性质,其中蕴含的信息引起了魔力场的“涟漪”——也就是共振。如果跳过精神力,以及模拟精神力的效果而产生的固化魔力技术,能不能直接让魔力场做功呢?
这个想法过于天马行空,因此对于魔力场共振的研究实际上没有什么进展。不仅是观念上难以接受,直到赐冕时代末期之前,高度依赖规模不一的手工作坊进行生产的社会,也没法支撑起魔力场共振所需要的基础研究。不过,随着社会生活的实际需求,基础的数学工具仍旧在进步,尤其是曲面几何和微分法、原始微积分的初步发展,让日后关于魔力场共振的研究最起码拥有了数学上的基础。
然而很可惜,艾登并不懂数学,奥利哈尔也不懂。算数肯定是没问题,毕竟计算尺寸是锻造师的基本功,但要涉及到深奥的高等数学工具,师徒俩自然是两眼一抹黑。克里斯托弗倒是正经接受过皇家魔导学院的高等数学课程,于是这些计算的问题最后落到了他头上。毕竟那位大人昨晚就回信了:“如果艾德维斯的这个魔导器完不成,你就别回皇畿了。”为了自己的工作,克里斯托弗不得不重新面对曾经让他焦头烂额的高等数学了——自从参加神术逆向工程之后,自己都是负责把握方向、提出方案,精细计算这样的苦差早就交给那些二级研究员了。
希尔芙被艾登的状态吓了一跳。自从克里斯托弗来了之后,艾登每天都是一脸死相地回家。虽然计算交给了克里斯托弗,但艾登要学的数学知识也不少。最重要的是,关于谐振场的知识对于他来说有些艰涩,但艾登的学习热情又完全被激发起来了,一时间肯定停不下来。最重要的是,艾登有心学习,这对克里斯托弗来说也是好事。不过,艾登也确实在魔力场共振的知识上花了太多精力,因此看上去比之前学习锻造的时候还要累。希尔芙一边心疼,一边对自己说:艾德维斯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什么都可以不顾了。只是,她未免也有点不开心。
即便只看东盖兰德,人口总数也远超赐冕时代初期的盖兰德大陆人口总和了。仅看帝国的状况,上一次人口普查的结果是四亿两千万左右,万里挑一的天才加起来都有四万多个。可以说,现在的世界上并不缺少天才。然而,每年新晋的帝国认证学者基本上只有几千人,一级学者的认证则是每年整个学术界的节日。就像希卡利记忆里的那个大哥哥一样,“天才只是入场券”。自认为才能并不突出的艾登,当然要把“努力”当成自己的本分。
即便是魔导工业已经极其繁荣的今天,小工作室和独立实验室的研究也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关于隐世信仰的和小范围传播的一些工艺、技术,实际上还是依赖最朴素的师徒传承。帝国要大力发展工业,自然是走最有希望、普及度最高的道路,由此才重视雕纹和魔法阵技术的精密化,以及魔导引擎的发展。譬如之前在琉璃站见过的摄像机,实际上是一个魔导学徒为了应付师傅布置的任务,急中生智之下和一个神术师合作想出来的点子。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特例,现在帝国工业部和教育部也产生了很多的合作项目,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保障这些“技术遗产”的传承和发展。
戈尔塔自古以来就有庆祝新年的习俗,实验城自然不会例外。苍澜之月一到,时间好像又变得快了许多。克莱尔大婶渐渐忙了起来,希尔芙也开始频繁地回家帮忙。薇尔一个人待在家也不是办法,于是艾登开始把她带到奥利哈尔家中,让布莱克照顾她。布莱克从各地的商人口中听说过很多冒险故事和风土人情,薇尔听得倒也津津有味。相比之下,艾登反而是焦头烂额。
“克里斯先生,这个地方有问题。魔化铝和奥利哈钢的导魔率太接近了,运转的时候可能会击穿回路。”艾登渐渐习惯了管克里斯托弗叫昵称的叫法,毕竟一个音节怎么也比两个音节简短。按克里斯托弗的说法,他的学生都这么叫他——“知识面前没有贵贱之分”,这是克里斯托弗一贯的理念。
“还有这种问题?要不在魔化铝导线外面加个绝魔层?”
“也不是不行,厚度这块很难掌握。”奥利哈尔最近剪短了胡子,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现成的带绝魔层导线很难找啊……如果用市售的铜类导线呢?”
“肯定没法的,铜类导线的通过率太高了,信号错谬率没法控制。”
“这倒是没想到的问题……能在雕纹上改善一下吗?比如说调整一下魔化铝的导魔率……”
奥利哈尔工作室,今天也是热火朝天。由于提前跟城里认识的人都打了招呼,三人的工作并没有再遇到热情难耐的企业主的打扰。艾登逐渐有些享受这种感觉了,虽然身心俱疲,但眼看着渊之门一步步接近理想中的模样,艾登很难不喜形于色。克里斯托弗也很开心,毕竟这边的活忙完之后,他也好跟那位复命了。听说自己的休假被延长了,研究所的同事还特意发电报关照,可他们不知道克里斯托弗正在实验城继续加班。真是世事难料。
“……这样一来,控制模块还得增加体积,那不是又倒回去了?”
“最起码我们知道不能用魔化铝了,这就是进步,艾登。”
“我倒是没意见,就是得把增幅模块的内径重新加大了……师傅,又得重铸了。”
“啊?炉王在上啊……”
现在的渊之门,形态已经大幅变化了。奥利哈钢表面魔化之后,只要适当增加一些魔力输出,就会变成沉稳的银灰色,防护性能优秀的同时,外在也十分美观。奥利哈尔之前忙里偷闲,用余料雕了一些装饰性的部分,重新焊接在渊之门的主体上。现在的渊之门,六个弯弧一般的部件仿佛短小的弯刀,又有着羽翼一般的轻灵之感。锻造师往往是追求实用的,哪怕是一个雕花、一个镶嵌宝石的凹槽,本身可能也是平衡重量或者传导魔力的一个部件。奥利哈尔设计的刀刃状外壳,本身就有存取冗余魔力的功能。
以理性的视角来看,时间的流逝应该大多时候都是均匀的。然而真正投入一些工作、为之全神贯注的人们,往往感到时间的速度是变化的。毫无进展的日子漫长得犹如北方的大雪,然而真正有进展的时候,哪怕是数月之久,往往也快得像是风雪与阴云之间的骤晴。
每个平凡的日子,在人的记忆中都会变成一些重要时刻的附庸,比如在魔法战士李尔的记忆中,1760年的春天是从一场罕见的太阳雨开始的。这天他来到冒险者公会,接到了一个来自专利局的委托:领着一张支取凭证去汇币所,然后把取出来的钱送到某个他很熟悉的地点。按理说这种任务不太应该交给3级的冒险者,不过事出有因,他非常乐意地接下这个任务。因为,这笔钱是直接送去西城区刚玉二街18号的。
之所以用这种曲折的方法,主要还是艾德维斯的原因。关于奥利哈钢的事情,李尔这样的冒险者自然是有所耳闻。然而有些恼火的事,自从上次钢背熊王的事件之后,艾德维斯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新年之前,艾德维斯和奥利哈尔的专利正式投入应用阶段,每个月都有一笔不多不少的专利费汇来。这部分的资金是由各企业主和研究机构的负责人上缴至专利局,而专利局的财务处不能长期存放这笔款项。艾德维斯不喜欢专利局,总是回复说“没空”“暂存一下,很快来取”之类的话——殊不知,这样的回复就是把专利局的人架在火上烤。考虑到奥利哈钢的特殊性,以及一部分来自上级的指示,实验城专利局的相关人士决定寻求帮助。李尔作为3级冒险者,和加拉霍恩侯爵本人素来关系良好,名声在外的同时,又认识艾德维斯;由此,专利局最后决定让李尔去转交这笔款项。这个委托,只是李尔作为公会直属冒险者所必须经过的流程。
“每次都劳烦您来接这种任务,实在抱歉。”公会前台的文员卡莲总是一副略显虚弱的笑容,带着些瑟缩和莫名的歉疚感,甚至有些惹人怜爱。
“没关系,卡莲小姐。就当我是抽空去见见老朋友吧。”李尔眨眨眼,露出一个微笑。虽然旁人不了解过去的事情,但是李尔自己可忘不了。艾德维斯毕竟曾经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李尔当然乐意回报一下。再说,有这样一个委托,很多情况下也是拒绝一些琐碎小事的好借口。
太阳雨并不是特别罕见的那一类天气。不如说,在降水丰富的戈尔塔,外人看来反常的天气才是正常的。春季天气多变,太阳雨对于孩童或旅人好奇的眼睛来说是稀奇的美景,对于长期生活在钢心郡的人们来说则并没有那么特殊。所以,对于李尔来说,之所以他能记住这个下着太阳雨的日子,主要还是因为这天发生了一些让他印象深刻的事。
李尔的外套有一个很大的内兜。里面是他的钱包,款式是他刚开始当冒险者那会儿很流行的书页型,能轻易地装下金银券和各种票据。当然,就他个人来说,各种折叠起来的文件、票据和凭证比自己那点可怜的金银券要多得多。就在他清点着几张票据、转过街角的时候,身后突然多了一个刻意放轻脚步的身影——对李尔这样混迹街头多年的老牌冒险者来说,抓一根“尾巴”就和呼吸一样自然。更何况,这个跟踪者似乎并不熟练,无论是距离的把控还是自身气息的隐藏都不过关。李尔没有披甲,身穿流行款的呢子大衣、头戴便帽,就和普通的市民别无二致,大概是掏钱包的动作引起了小贼的注意?
他不由得有些想笑,西城区这一片什么时候有这么不长眼的贼了?李尔轻声念诵咒语,名为冲击的1级无属性魔法构筑完成。即将转进巷子的前一刻,冲击已经蓄势待发,直接指向那个紧紧吊着的小尾巴。出人意料的是,下一刻手中稳定的魔法构筑突然暴动起来,无属性的魔力骤然变成一团旁人看不见的烟花飞上了天空。
“薇尔!哦,日安,我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呢。”李尔脱帽致意,然后轻轻刮了刮薇尔的鼻子,“又跑出来玩了?”
“希卡陪我买东西。他先回去了。”暗幕组成的“对话框”比起之前见面时已经更加凝实,看得出来薇尔的魔力控制又进步了。薇尔穿着漂亮的灯芯绒长裤和浅灰的羊绒外套,一朵丝绸缝制的黑色蔷薇盖住了原本的义眼,看上去就和街面上那些脏兮兮的小孩大不一样。
李尔本来想斥责希卡这种放任不管的行为,但是仔细一想,整条刚玉街似乎也没什么能威胁到薇尔的家伙。薇尔已经是相当老练的1级魔法师了,魔力控制远超同龄人不提,完全无咏唱的施法速度也基本上甩开了大多数庸常的魔法师。想到这里,李尔总觉得艾德维斯的“英才教育”有点太过火了。
“希卡利先回去了?”
“是的。”
“我正好来给艾德维斯送点东西,一起过去吧。”
“好。”
阳光穿透渐渐稀疏的雨水,折射出眩目的丝缕光辉,让人觉得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刚玉二街18号,在实验城算是比较好记的门牌号。艾德维斯不在家,希尔芙相当热情地接待了李尔。最近艾德维斯似乎喜欢上了喝茶,希尔芙的沏茶手艺连带着进步了不少。李尔看着色泽清亮的茶汤,不由得有些想笑。
“这是翠叶西部的红茶吧?味道真好。”
“谢谢。既然好喝,也算是对得起价格了。”
“喔,这阵子茶叶的价格可不低……”李尔注意到玻璃茶壶中舒展的大片茶叶,心里默默算了笔帐,得出一个有些肉痛的价格。
“艾登总说要用好一点的茶叶招待客人,其实每次都是自己先尝。这家伙……”
李尔很熟悉希尔芙的这种表情,好似幸福自然而然地溢出心灵,流淌为一个甜蜜的微笑。
“我去工作室看看吧。”
“您慢走。”
李尔敲开了工作室的门——门是虚掩着的,奥利哈尔和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工作室的布莱克躲在艾德维斯的魔力屏障后面,而之前见过几面的克里斯托弗正用一把修长的火钳夹持着一块市面上很常见的魔导线盒。名为渊之门的魔导器依旧悬挂在空中,看上去基本上已经完成,不过并没有魔力的光辉闪耀。渊之门的下方,一个相比之下粗糙得令人疑惑的装置链接着一套湿件触媒的引线,顶部则有一个形似魔能灶的喷口。
“这是在干什么?”李尔不由得脱口而出。
“呃,李尔先生,日安。我们在准备启动渊之门了。”
“渊之门需要一点初动的能量,等谐振场生成之后就可以靠魔法师自己提供能源了。不过,现在还得把提供能源的装置启动一下……”
“爸,我觉得这玩意行不通……”
“没事的小子,相信艾登的魔力屏障。”
“已经以会爆炸为前提了吗!?”
“李尔先生你自己防御一下,我们准备开始了!”
“啊?哦哦哦……”
魔导线盒接入了下方粗糙的供能装置,旋即魔力流从装置的内部轰击在中心喷口下方的整流板上,从喷口中迸发为火焰状的蓝色魔能束。被快速排开的空气发出令人有些不安的短暂啸叫。布莱克很没面子地尖叫了一声,克里斯托弗更是直接原地展开了似乎是神术构筑的屏障,然后快步小跑地蹲在墙角。李尔见状,又看了看工作室周围已经基本上清空的状态,不由得稍微加大了自己魔力屏障防御的力度。
首先是中心的轮盘装置,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块布满雕纹的棘轮。蓝得妖艳的魔能束一接触到那些雕纹,立刻便附着其中,显现出尤其美丽的色彩。随着轮盘装置激活,悬挂装置的钢丝吊索立刻开始燃烧,很快变成了一条燃烧的废铁——普通的钢索完全承受不住这个粗糙装置喷射的魔能束,报废也是预想之中的情况。湿件触媒发出嗡鸣,这是其中的人工血液在躁动,内部恐怕已经是沸腾一般的状态。
轮盘装置发出的蓝色的幽光,并且很快便转入深紫,最后则有如夜幕一般紫而显黑。黑色的魔能流漫溢开来,周遭的六个飞翼一般的施法单元开始微微震颤,很快也蒙上黑色的光泽。随着一阵简直可以说是恐怖的尖啸,施法单元围绕着轮盘装置旋转起来,而轮盘装置的谐振场也已经开始运作,轮盘在中心位置开始自转。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注视着渊之门的旋转。
一阵无形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工作室。魔力屏障碎裂,李尔被溅起的灰尘呛得止不住咳嗽,却也是第一个看清渊之门的完全形态的人。
等待了良久的艾德维斯开始释放魔力,天眼一触及渊之门的周围,便立刻感到一阵有如撕裂般的疼痛和新鲜感。增幅模块正常,控制模块正常,桥接模块正常,各施法单元正常运转。在艾登的控制下,核心单元显现出鲜红的光环,与施法单元的轨迹相似,却处于不同的角度。整个渊之门看上去与精灵的魔法天球一般,划定着一道道玄妙的轨迹,宛如一个星球正在形成。
随后,工作室里响起一声爆米花一般的巨响。李尔很熟悉那个动静,过去实验城的街道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规划,大街上时常有人扛着便携炉和纺锤形的大铁罐,爆米花就是用那种需要曲柄一直旋转的装置“爆”出来的。李尔对这种爆响很敏感,每次有小孩被爆米花的声音吓到的时候,他也会被小小地吓一跳。他总觉得那个爆炸声会带着一阵强光或者冲击波袭来,尽管理智告诉他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下意识的反应总是难以抑制。
就在今天,他真的在似曾相识的爆炸声中看到了强光,强光中似乎还有他告别多年的奶奶在招手。
“我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