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
艾登和奥利哈尔，师徒两人大眼瞪小眼。大眼是艾登，小眼是奥利哈尔。
晶体结构的材料已经确定了：43%魔化钢，15%纯净魔化银，15%精灵银，8%影钨，8%狱炎铁，6.5%水蓝铜，2.25%精金，2.25%陨金。调配比例是个很痛苦的过程，幸运的是进化之后的天眼可以很好地在熔炼过程中检查其中的魔力流动性，算是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试错环节。当然，艾登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复合材料。最后得出的合金，魔导性能相当优秀，但是相对的，制造起来并不容易。可以说，目前的合金——艾登强硬地名其为奥利哈钢——已经做到了最好，但是控制模块还得另寻出路。
控制模块的问题，确切地说，是绕开了一部分的。说到底，渊之门是原型，独一无二的魔导器，有一点操控上面的缺陷很正常。就算是天眼没有进化的艾登，操控七块触媒施法也没有很大的负担。只要艾登证明渊之门是可以操控的，那些最擅长量产化的企业主和学者们自然不会怀疑渊之门的合理性。一旦降低了标准，整个问题就显得慈眉善目了不少。但是，就算不考虑施法者对七个施法单元的控制问题，各个施法单元直接的组合问题仍旧不可避免。在这一点上，艾登和奥利哈尔的野心都是同样的大。
奥利哈钢的性能足够优秀，只要调整好形态，基本上就能代替触媒，直接完成整个增幅模块的功能。意外之喜的是，奥利哈钢对于魔力非常敏感，在室温条件下表面的魔化层和氧化层相互交叉，最后成为一层极其坚固的外壳，变相保护了内层的晶体结构。虽然颜色有些灰暗，不甚美观，但师徒二人都不太介意。然而专利局的审批人员并不这么想——艾登和奥利哈尔名声大噪，也正是从艾登为奥利哈钢申请专利开始。各种加工业和冶炼业的企业主直接找到奥利哈尔的工作室来，只为了了解他们的价码。最后，艾登也只能推托说“性能不稳定，等待后续研究”，只出售了少量掺杂奥利哈钢的成品武器作为代偿。
“我们又不欠他们什么，天塌下来有专利局的高个子顶着，你就安心研究渊之门就行。”奥利哈尔如是说。
不过，艾登确实也有待价而沽的意思。伊莱莎的教导并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商业的知识大多还是在蔷薇省学到的。艾登的想法是，这种新型材料目前只在实验城的小范围内出名，毕竟能和专利局的人套近乎的终究是少数。等到渊之门完成，自己带着这玩意出去不就是活广告了？到时候，同样掌握了金属配方的奥利哈尔，也可以靠这个被证明有用配方赚够养老费，算是艾登报答奥利哈尔一家的方式。
至于两人为什么在工作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实是桥接模块的问题。实体化的桥接方式基本上被证明不太可行，毕竟理想中的渊之门应该是如同精灵一族的法球一样随时悬浮待机的装备。实体化的桥接模块脱锁和锁定都需要很长的响应时间，最起码不是现在的艾登和奥利哈尔能解决的问题。他们参考的方式，是钢心郡西部的赛施尔大桥。最初这座桥梁的修建受到很严重的抗议，因为预定的施工地点上下游的河道航行条件很好，一直以来都是各个村镇和城市的重要航道。无论怎么架高两岸的基础高度，这座大桥都会限制大型船只的通行，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桥面立起来，像闸门一样。只要申报好通行时间，魔导车和船只都不会受影响，双方可以相安无事。
赛施尔大桥的桥面衔接全靠一整套魔法矩阵，通过新锐的谐振场技术链接两段，比之一般的完整桥面还要牢靠不少。谐振场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东西，艾登翻到的公开资料里充满了各种看不懂的词句，什么“通过调整桥接模块的魔能振波频率，使其极化环境魔力，静滞魔力场转化为具有实际物理效应的谐振场”，看得艾登一头雾水。魔能振波他很熟悉，环境魔力他也很熟悉，然而“极化”又是什么样的过程？静滞魔力场又怎么变成谐振场？艾登第一次觉得自己书读少了，虽然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学了很多。
总而言之，照猫画虎的“谐振场发射器”完全不起作用。带着满腹疑惑，艾登和奥利哈尔作别，回家休息了。
刚走到二街的口子，艾登就察觉到家里多了一个人。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敌意，并不是危险人物。薇尔和希卡利的气息都很正常，只是希尔芙似乎有些疲惫。难道是有想了解奥利哈钢的人又来了？这次直接找到家里来了，实在有点冒昧了。下班的人心里总是有些怨气，尤其是对于锻造这种又耗费脑力又耗费体力的工作来说。
“哦，艾德维斯，你好！”
开门的第一时间，站在门廊里的就是来客。艾登看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疑惑立刻就消解了。不光如此，发色和眉眼之间的某些细节都指向某一张熟悉的面孔。
“欢迎回来，艾登！介绍一下，这位是……”希尔芙听到开门的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连带着薇尔也冒出个脑袋来，看上去就像两株突然冒出来的蘑菇。
“我猜猜，是克里斯托弗先生吧？”艾登脱下大衣，忙不迭地伸出手来，“我听说蔷薇省的列车不太准时，总不能是自从上次通信您就过来了吧？”
“就算是玩笑也未免夸张了，不过我确实经常被蔷薇省的国立交通局麻烦。”克里斯托弗回敬一个握手礼，“幸会，我从爱丽丝那里听说了很多您的事情。”
“请随意些吧，被在一线工作的大学者尊称为‘您’实在有些承受不住。”艾登面上的疲劳一扫而空，露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希尔芙和薇尔变成了两株迷惑的蘑菇。也许是平常的艾登总是过于冷静和理智，有时候她们会忘记这位主人其实也没比她们大上多少。希卡利倒是不怎么惊讶，一个会花钱买晶体打火机的、擅长火系统魔法的魔法师，怎么想也不是什么理智的人。在他的眼里，艾登只是对自己不关心的事情不形于颜色，本质上还是个跟他差不多的大男孩。
“艾登，很开心。”薇尔用暗幕投射出文字。她最近把这个技能练得越来越熟练了，偶尔还会在暗幕上“画”上简单的笑脸和哭脸表达情感。
“是啊，上次在蔷薇城没机会见面，我一直觉得有些遗憾。您来实验城，是工作上的事吗？”艾登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克里斯托弗请到餐桌的主位上。克里斯托弗一时没注意，被眼前这个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把摁到了餐椅上坐下。
“也算是吧。之前也因为工作上的事来过实验城好几次，听说你在这边落脚，我还觉得有些奇妙。要是早些知道，我还能和大陆酒店那边的熟人联系一下，给你找个更好的住处……”
“倒也不必如此，我觉得这个小家还不错。虽然工作的地点很近，不过我和希卡利都不是特别自由的职业，所以请希尔芙帮我照顾薇尔。哦，希卡利向您介绍过薇尔了吗？”
“当然，很有潜力的小姑娘，我看不比一些在中等学院选修魔法实践的小家伙差了。”克里斯托弗频频点头，随后又压低声音，“不能说话，视力似乎也有问题，你是怎么教她魔法的？”
“这个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讨论。”艾登不置可否，“一点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克里斯托弗其实对食物并没有那么在意。不如说，他本人作为神术逆向工程的主导学者之一，社交界上的山珍海味早就有些腻味了。相比之下，哪怕是实验室里成箱成箱准备着的能量棒和速食营养粥都让人安心，朴素的家常菜就更让他食欲充沛了。简单的奶油炖菜和面包，调味略显单调的烤鸡，克里斯托弗吃得津津有味。顺带着，艾登也谈起锻造的工作，以及魔导器的问题。
“……就是这个谐振场的问题，我理解起来很困难，因此仿制的机构也不甚理想。”
“让我想想，赛施尔大桥属于公共招标的项目，按理说关键技术的权限并不高。这样，等我的工作完成，我去市政厅看看有什么资料能拿到的。”
“不会太麻烦您了吗？”
“哈哈，当然不会。我正好对奥利哈钢的性质有些兴趣。之前家里那本《基础魔导理论》，你翻过很多次吧？”
“是的，不过也只是一知半解，很多知识都是在锻造的过程中才弄明白的。”
“你的学习能力很出众，我现在非常确信。我听爱丽丝说，你想去北望的高等学院？”
“目前还是计划，虽然有自信，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考取那边的学院。之前我就想向您询问这方面的事宜，毕竟我确实没有去过正式的学院机构，对考核标准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头绪……”
通过克里斯托弗的讲解，艾登知道了不少高等学院的信息。严格意义上，帝国要求的义务教育阶段只截止到初等教育，中等学院的生源则靠一系列鼓励性质的政策保障。一般而言，除非是被认定没有基本的教育条件的家庭，大多数学生都可以申请在家里接受家庭教育，之后只要参加对应的统一考试，就能获得相应教育阶段的认证文件。而高等学院则没有这方面的限制，入学的要求往往非常严格，但对已经注册的学生管理则非常宽松，甚至对于学生是否按时毕业也没有强制性的要求。相对的，只要学生自己可以接受，那么帝国法律能保证他们至多在高等学院里学习六到八年，根据修读学位浮动。
具体来说，进入高等学院的学生多少有不同的目标，往往选择主修自己擅长或感兴趣的学科。除开一部分签订定向教育协议的学生，大部分学生首先会完成一年的通识类课程，之后才会选择自己的主修学科。爱丽丝这样的预科生则略有不同，预科学校的教学囊括对应高等学院开设的所有通识类课程，因此预科生往往有更多的时间明确自己的学习方向。另一方面，艾登目前已经有了奥利哈钢这样的科技成果，那么就有另一条路：申请特招生。
平心而论，奥利哈钢这种合金配方的发现，很大程度上离不开奥利哈尔丰富的金属冶炼知识。不过，即便如此，没有艾登的帮助，完全魔力锻造就首先不可能。就算学院的招生负责人不以艾登的科技创新能力为重，也会看上他足以维持完全魔力锻造的魔力总量。
“所以我应该申请比较倾向于魔法学科的学校？”艾登有些疑惑。
“不，其实恰恰是魔导学科比较强的院校会喜欢你这种学生。”克里斯托弗喝了一口茶，“趁希卡利不在，顺道跟你说一下，军事类院校也可以考虑，尤其是北地军团士官学校和皇家军事学院。”
“怎么说？”
“如果奥利哈钢能顺利进入量产化流程，你猜最需要这种用晶体结构代替触媒的技术的，是谁？”克里斯托弗轻轻放下茶杯，似乎是顾虑着二楼已经睡下的薇尔和希尔芙，“军方无论如何都想要的就是代用触媒，每年光是练兵消耗的各种触媒都是个天文数字。不管成本如何，只要他们注意到这项技术，就肯定会倾尽全力招揽你，不管你是不是这项专利的第一命名人。”
“原来如此……不过，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预科学校，私人授课，特别征召制度……想招揽你的方法多得是，全看‘天上人’到底着不着急。虽然细节不能告诉你，不过你现在确实不用担心，帝国里基本上没人能强行把你带走。”
“想必也是您的努力，感谢。”艾登长舒一口气，稍微调低了餐厅的魔导灯亮度。
“算是你运气好吧……总之，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渊之门’的制作。关于谐振场的文献，实验城里多少能找到一点，我搞清楚之后再给你和你师傅讲讲，应该有点帮助。先说好，完全魔力锻造的事情，你没跟别人提起过吧？”
“专利申请是需要公示的，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不过我想应该已经有人猜到了。”
“没事，兹事体大，很多人不敢乱说话。”克里斯托弗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说实话，我现在真想让你来当我的学生，可惜你没有什么神力方面的天赋，而且好像也不太感兴趣。”
“那还真是荣幸……”
“哦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问题。”克里斯托弗站起身来，一把搂住艾登的肩膀，贴近说道，“这个……希尔芙，是你什么人？”
“呃，朋友？我和希卡利都要工作，薇尔的情况您也看在眼里，没人照顾确实不太放心……”
“不不不，我现在是以爱丽丝的父亲的身份问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和希尔芙到哪一步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就直接问了吧，你对希尔芙是什么想法？相比爱丽丝和，嗯，你的那个青梅竹马，谁更重要？”克里斯托弗差点说漏了嘴，不过很快想到爱丽丝确实提过艾登有个“青梅竹马”，自己应该没有暴露。
“是爱丽丝提起的吧……让您担心了，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呃，男女关系的问题。希尔芙对我很好，而且明确地表达了，爱意？嗯，对，所以我们约定在我离开实验城之前保持亲密朋友的关系。青梅竹马的事情，我想我是喜欢她的，只是人都是会变的，我不想真的用约定去绑架她。至于爱丽丝，我认为她是很好的朋友，迪利维亚家也帮了我很多，我希望这份友谊……”
“你等会儿，你的意思是爱丽丝不行吗？”
“作为恋人的那方面？”
“作为恋人的那方面。”
“有点难想象吧，我觉得爱丽丝可能没有那个想法。呃，倒也不一定……”
克里斯托弗算是明白了。这小子虽然聪明，但是在恋爱方面确实有些愚钝。既然如此，就交给年轻人自己去解决……吧？
虽然已经是深夜，克里斯托弗还是坚持自己找个地方住下。艾登想着大学者大概有自己的安排，所以还是选择和克里斯托弗暂时告别。克里斯托弗当然不敢在艾登家里住下，他还有事情要做。当晚，艾登的种种情况就通过一封带着神术烙印的密信传递了出去。虽然做这种事总是有些虚心，但克里斯托弗也只能相信，那位大人真的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了。
第二天，奥利哈尔吃坏了肚子，艾登在工作室稍微研究了一下控制模块的问题，没什么头绪，索性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奥利哈钢的出现，应该说是艾登运气好，即便有奥利哈尔的帮助，这么点时间按理说不可能找到这么复杂的配方。市售的魔导器控制器，基本上都是功能单一的所谓“单片机”，而且基本上都和各种魔导机械的标准对齐，参考作用大于实用性。没想到第三天，克里斯托弗拖着一个半人高的拉杆箱走进了工作室。
“两位，虽然有点突然，不过我找到了很多资料。我还没看完，一起边学边试吧。”克里斯托弗的眼睛里带着血丝，似乎还有点黑眼圈，“开始上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