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鲜血四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两人身上闪烁一阵魔力的辉光,金属掉落的声音与武器破风的啸声同时响起。
触发式的魔力屏障!艾登暗道一声不好,月之城的护盾横在身前,顷刻间便碎裂开来。来者不善,艾登手中没有兵刃,倘若真的进入近身战,恐怕撑不过一时半刻。造型怪异的双刃戟已经迫近车厢的后排,而手持双刀的杀手已经踩着座椅的顶端腾跃而来。天眼中缓慢流动的精神力开始急剧地运转,渊之门破箱而出。两名杀手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怪模怪样的魔导器会出现,下一刻两发冰枪便已经招呼上来。就在他们规避这看似缓慢的冰枪的同时,六个羽刃状的物体已经砸在两人的胸口。
应急手段的别称是不痛不痒,毕竟渊之门的施法单元没有真正开刃。砸一下已经差不多是极限了。核心增幅单元闪烁不详的红光,艾登并未犹豫,一连串的月光刃逼得两名杀手节节倒退。魔导车上的座椅被砍得七零八碎,清理出一片看似宽敞的场地。然而如果有人冒进,立刻就会踩到那些破裂的金属碎片,算是起到拒马的作用了。
也许艾登的冷静有些出乎两人的意料,杀手之间对视一眼,双刀变为反握,手持双刃戟的杀手则把有些长的戟杆在大腿上折断,变成长柄刀一样的兵器。艾登长出一口气,渊之门的七个施法单元会合一处,旋转出玄妙的轨迹。双方对峙半晌,双刀的杀手率先发难,在车厢壁上借力一蹬,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来。双刃戟的杀手也不甘落后,双手握住截短的戟杆,欺身向前。
艾登倒是想一个三连火球直接给他们炸飞,不过封闭的车厢里实在有伤到自己的风险。改换一下思路,艾登以最近恶补的水系统魔法对敌。冰枪且不说,艾登悄悄释放了一个3级的水箭术藏在密集的冰枪之间。双刀杀手躲闪冰枪之时猝不及防,被透明无色的水箭戳穿了左肩。眼见同伴遭重,双刃戟杀手立刻把宽阔的戟刃横过来,堪堪挡住了那一根难以辨明的透明水箭。
艾登自然是得理不饶人,月光刃随着他踏出的两步飞射而出。双刀杀手已然吃痛,第一反应就是后退,没想到正中艾登的下怀,直接被削掉右手小臂上的一大块肉——杀手似乎还有什么抗魔装备,加之躲闪及时,算是勉强免去了断肢之痛。双刃戟杀手一记带着魔力附加的斜刺已经近在眼前,大概是没料到艾登身为魔法师敢向战职反攻,立刻就被月光刃斩中了额角。首先出现的一道恐怖的伤疤,接下来才是涌流的鲜血。
双刃戟杀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魔力急剧运转,堪堪止住了额角的流血。艾登这下更加确信,两人不仅有抗魔的装备,而且本身的都是接近王阶的2级战士,算不得顶尖的杀手,但绝对不可轻视。这样看来,对方明显是提前评估了自己的魔法水平的,有备而来且不说,对艾登那和预存储魔法一样的施法速度也有所了解。
“谁派你们来的?”
“他X的,小子,有点东西啊!”
“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狡猾的旅法师。你这项上人头可值得整一百个金币。”
“运气不好?我怎么觉得我运气挺不错呢……”
话音未落,双刀杀手突然感到背后一阵针扎般的疼痛,然后是令人不安的麻木和些微的滞涨感。就在双刃戟杀手试图出声提醒时,双刀杀手已经尖叫起来。蓝色的火焰击穿了他的后背,具有抗魔性质的布甲已经燃起恐怖的明黄色火焰。即便是杀人如麻的杀手,此刻也会感到胆寒——他的同伴已经变成一根惨叫的火柱,就连人形都已经失去了。
“幽蓝之星……你怎么还有3级魔法……”
虽然风险巨大,但偷袭的结果相当可观。艾登已经闭上了眼,就在前一刻,双刃戟杀手的头颅已经被切断,此刻正在车厢里缓慢地滚动。月光刃忠实而精确地切断了内心已经崩溃的杀手的脖颈,然而强行击杀敌人并非没有代价:艾登的左手大臂被慌乱的戟锋刺出一个模糊的血洞。万幸,不是贯穿伤。
艾登大叫一声——肾上腺素的落潮让他感受到炙烤般的剧痛。艾登咬着牙,先给自己放了一个紧急解毒和紧急治疗,然后才施放一个短效愈合用于封闭伤口止血。血肉封口的疼痛让他再一次叫出了声。他环顾四周,却发现烟熏火燎的车厢另一头并没有司机的身影。天眼全力开动,终于在魔导车下车口的门外找到了手持短棍、俯身的人影。
艾登思考片刻,一个1级魔法冰霜球砸开了车门。随即是“砰”的一声,这动静虽然与记忆中察尔金的爱枪有些不同,但确实是矮人火枪的声音。“司机”下意识的疑问语气词还没出声,一发冰枪已经贯穿了车厢的侧壁——以及他的喉咙。
这个冒充司机、规划路线、做出缜密计划的杀手原本是负责收尾的,正面战斗力约等于没有,否则也不会端着一把手枪级别的矮人火枪埋伏在车外。他到死也想不明白,两个3级水平的老搭档怎么会被一个疑似2级、只在施法速度上有些特长的“普通旅法师”干掉。冰枪的刺击没有让他立刻死去,艾登走出车厢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一脚踹在冰枪的侧面,给他最后的视野染上无限的黑色。
艾登啐了一口唾沫,本想学着骂一句人,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力气骂出口。高亢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这是负责城市治安的机动骑士团正在赶来。三辆魔导机车载着身披银甲的机动骑士从道路的另一头出现,艾登面对他们举起了双手示意没有武器,魔导器也悬在一旁。
“该死,发生什么事了……”
“我是旅法师艾德维斯,住址西城区刚玉二街18号,注册锻造师奥利哈尔的学徒。三个杀手劫持公共魔导车,对我发起致命攻击,我进行了自卫反击。”艾登回忆着李尔之前在饭桌上聊过的、“冒险者如何避免被骑士团找麻烦”的话题,冷静地表明身份和情况,“我左上臂受伤,需要进一步治疗处理。”
“劫持公共魔导车?怎么可能……先生,请你和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案情。”
“我希望能尽快联系猎魔团三支队前锋希卡利·岚,我的亲人和朋友可能正在受到生命威胁。”
“乐意效劳——当然,我们会先联系医疗团的神术师或医师。”
“谢谢。”
艾登坐上魔导机车的后座。和之前见过的那种民用机车不同,机动骑士们的机车轮毂极宽,行驶起来也很少有大幅的摇晃。轻微的颠簸让人想起河水的微波,艾登很**到疲倦,双眼不自觉地合上了。
“艾德维斯先生?”
艾登猛地睁眼,看到的是管道密布的天花板。看上去是到了骑士团的车库,一个机动骑士正在和一名骑警交谈,另一个身边则站着身着白袍的神官。神官胸前的兽爪和獠牙坠饰彰显他的信仰,这是一位狩猎女神的神官。
正牌神官的治愈神术效果拔群,艾登的上臂很快只剩下轻微的瘙痒和胀痛。
据载艾登回到实验城骑士团总部驻地的那位机动骑士说,确实有人尝试非法侵入刚玉二街18号,不过两个毛贼上午就被抓住了。虽然有些疑惑,不过艾登还是能暂时放下心来。听说要做笔录,艾登原以为自己还要体验一下传说中的审讯室,结果最后在医务室的卧榻上就解决了。笔录结束之后还有确认的流程,艾登反复看了两遍,点了点头,机动骑士便急匆匆地带着笔录小跑出去了。
“应急处理很及时,不会留下后遗症。猎神在上,愿苍星保佑你。”
艾登没有详细了解过狩猎女神的信仰体系,对着那一句“苍星保佑”琢磨了半天。骑士团的一位文职人员告诉他两件事:其一,三个杀手都是在骑士团早年就追查过的犯人,只不过收监之前就莫名失踪了,这次的事件会被当成防卫过当处理,甚至艾登还会收到一笔奖金,只不过自动扣除了税款和少量的魔导车维修费(主要是幽蓝之星造成的破坏,但不会全部由艾登承担);其二,西城区的支队会加强对刚玉街的巡逻,后续如果有其他的情况会通知艾登。
艾登简直要感激涕零了,他第一次对“有困难找骑士团”的宣传标语有了深刻的体会。一切停当,艾登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中——当然,是坐计程车回去的。
他没想到的是,计程车意外的有些昂贵。固定路线的公共魔导车基本上五个铜板就能坐完全程,计程车却要了他两个银币。就在艾登掏钱的时候,一脸担忧的希尔芙正好出现在街口。
“出什么事了,怎么午饭也没回来吃?”
“啊,没来得及。进屋说。”
艾登有种预感,自己最近会把遇袭的一连串事情讲上好几遍。刚抿了一口茶水,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走进来的是灰头土脸的希卡利。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不上班?”希尔芙有些疑惑。
“别提了,今天刚出门就抓到两个毛贼,班也没上成,还好不扣工资……扭送到骑士团去才知道,居然是钢心郡某个贵族的私兵。笔录花了好长时间,累死我了。”希卡利一脸郁闷的样子,更显得狼狈了。
薇尔原本大概在艾登的房间里“看”书,听到动静立马“啪嗒啪嗒”地跑下楼来。那是艾登给她买的新拖鞋,看来她很喜欢。
“你也进骑士团了?”艾登听到希卡利的抱怨不由得笑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了——敢情负责这边的贼身手不佳,被希卡利顺手就干掉了。
薇尔一看到艾登,立马就凑了上来,一巴掌拍在艾登的左臂上。虽然已经不疼了,但艾登多少有些受惊,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拗不过薇尔的关心,艾登只好脱下外套来,被迫展示了一下已经被神术变成疤痕的伤口。希尔芙一看见伤口,吓得快要跳起来。
“还疼吗?”
“艾登,发生什么事了?”薇尔身边的“对话框”也发出了疑问。
艾登被两人盯得不自在,先是一巴掌拍在憋笑的希卡利身上,然后就像在骑士团做笔录一样,又把遇袭的事情讲了一遍。
“……琉璃站那帮小混混可能是真的有些后台,但是如果要监视薇尔的话为什么偏要让她在街上卖曲呢?我始终想不明白。”
“首先,对不起艾德维斯大人这换我我估计得脱层皮你能受个轻伤就打赢了真的太牛X了真的对不起——”
“你还是别道歉了,听着膈应。总之,我怀疑那个派私兵萨福里男爵也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这私兵水平太次了。薇尔,你有什么头绪吗?”
“对不起,艾登,让你受伤。”薇尔的“对话框”上画上一个大大的哭脸,本人也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不怪薇尔,这种事情算不得什么。比起这个,薇尔在被送到车站街之前是怎么生活的?”
“以前住在果园里,很多很多的橘子树,爷爷卖橘子,照顾我。第六个生日的时候,爷爷不见了,我被几个大人弄睡着了。醒了之后,就在车站街了。”
“橘子园?那至少是在雪线以南的地方了。”希卡利也陷入了沉思,“薇尔,爷爷是你的亲爷爷吗?能知道在什么地方就最好了。”
“不知道,我只认识爷爷。我们从来不出果园。”
“这下难办了。”
希尔芙倒是早就知道艾登和希卡利“捡”到薇尔的故事,此时也是眉头紧锁。
“一般来说,贵族会跟普通的果农有这么大仇吗?”希尔芙不由得发出疑问。
“肯定不会。帝国的贵族连离开宅邸度假都必须向上级行政主官报备,那个男爵必定是受到上级的默许才能派出私兵来实验城作妖。而且,我听骑士团的人说,找上我的三个杀手都是被判过刑的,收监之前却莫名消失了,我不认为一个男爵能雇佣到从骑士团手里‘偷’人的高手。”
“这就是问题所在,艾登。”希卡利猛灌了一口茶水,顺便不动声色地吐出一片茶叶,“贵族社会确实一直有‘放逐’的手段。运用人脉和权力把一个人扔到无法参与利益分配的地方,对于失势的家族成员来说算是体面的处理。”
“最大的疑点还是在薇尔的身份。”
“薇尔自己首先没有记忆,只记得果园的事情,说明‘放逐’可能是发生在薇尔的家人身上,这是其一;其二,薇尔一直以来都没有接触外人,怎么看都只会觉得就是贵族的‘放逐’,但是——嗯,薇尔,关于你自己的事情,还有什么记得的吗?”
“爷爷会神术,我偷偷学过。”
“那……薇尔是什么时候残疾的呢?”希尔芙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一直都是这样。”
三人顿时沉默了。薇尔有些不知所措,捏着宽松的睡衣一角,一会儿低头,一会儿又看看艾登和希尔芙。
“不是薇尔的错。薇尔,先休息一会儿吧。”艾登尽力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薇尔的头发。曾经杂草一样略显枯黄的头发如今黑得发亮,在指尖摩挲着,使人想到小猫或雏鸟的绒毛。
拖鞋啪嗒啪嗒,身为哥哥姐姐的三人面露难色。
“……也就是说,薇尔记事之前就被……”希尔芙话说到一半,捂住了嘴。
“只能这样想了。”希卡利手中茶杯的把手露出细微的裂纹。
“光是气恼没有意义,各位。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调查薇尔的身世——”
艾登的话被希卡利物理意义上打断了。青筋暴起的右手抓住艾登的衣领,希卡利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
“是你要当她的哥哥!混蛋,怎么能这么冷静的!”
“放你X的屁,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冷静的?”
希尔芙的视角是最清晰的。艾登平日红宝石一般的眼睛里,仿佛有熔岩在流转。希尔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艾登和这样的希卡利,一时间慌了神地要拉架,却不小心打碎了面前的茶杯。
“对不起,我现在收拾……嘶!”
“希尔芙!放下吧,我来就是。”
希卡利一屁股坐下,食指拇指掐着眉心,强迫自己也能冷静一些。他一时间有些忘了,艾德维斯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家伙。艾登三两下拾起那些破碎的瓷片,一边替希尔芙包扎着被划伤的手掌,一边继续着话题。
“克里斯和师傅去哪儿了?”
“说是要参观别家工坊,上午就出门了。”希尔芙看着面前的艾登。他的手上也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我倒是有想问克里斯的事情……不管怎么说,贵族上的事情还是问他比较可靠。”
“啥,意思是我不行吗?”希卡利虽然怂了许多,但听到这话还是有些不服气。
“你知道怎么鉴别血脉吗?”
“呃,这还真不了解……岚家的代际传承还挺清晰的,也很少有私生子的问题。”
“我一直以为大贵族多少都有那么几个私生子之类的……”希尔芙的八卦之心骤然燃起又骤然熄灭。
“不否定有这样的家族吧,不过岚家据我所知确实没有这种现象。就算有婚外情,嗯,你知道的,我们家不信光辉之主,所以对于重嫁重娶都不会非常抗拒……”
“反而是那些信教的家族,婚姻制度越是严格越容易出现婚外情和私生子的问题。”
三人转头,餐厅的窗户外面露出克里斯托弗的脸。
“那啥,我们都没带钥匙,能不能开一下门?”
“为什么不敲门?”
“敲了没人应啊,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