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是在第二十七天来找他的。
那天晚上,他正在画地图。门开了,雷蒙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袍子,兜帽压得很低。他进来之后把门关上,站在黑暗里,没坐。
“国王要见你。”雷蒙德说。
“什么时候?”
“等。等魔界的人来。”
齐格弗里德放下笔。“魔界的人?”
“那个居酒屋的老板。他要来王都。”雷蒙德看着他,“国王要请他做饭。”
齐格弗里德沉默了一会儿。“要我做什么?”
“等他们来了,你负责接应。带他们换钱,买东西,熟悉王都。”雷蒙德顿了顿,“还有——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
“王后的人会盯着他们。你盯着王后的人。”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那张地图,画好了?”
“还没。”
“快了。他们快来了。”门关上了。
魔界的人是在第三十五天到的。
他那天在城门口坐了一个上午,穿着那件旧袍子,兜帽压得很低。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推车的,挑担的,空手的。每个人都低着头,走得很快。他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下午又去了,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个人从官道那头走过来。走在前面的,背着包袱,像个普通商贩。后面跟着一个带着兜帽的人,腰里别着剑。最后那个——
齐格弗里德站了起来。
亚瑟瘦了。衣服旧了,鞋也破了。但他走路的样子没变,腰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像从前一样。他跟在那个背包袱的人后面,走得很小心。齐格弗里德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近,又看着他们走远。他没上去打招呼。他回到那间小屋,在地图上加了几个记号。城南旧货市场,第三排第四个摊位。他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接头点。
他们是在第三十七天见面的。
那天下午,他蹲在旧货市场第三排第四个摊位后面,从棚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市场很破,没什么人,风吹过棚顶的干草,沙沙响。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三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亚瑟走在前面,东张西望,蹲下来拿起一个陶罐看了看。艾米莉站在旁边,手放在剑柄上。老板跟在后面,背着包袱。
齐格弗里德从摊位后面站起来。
“没搞错。”
亚瑟回头,看见他,愣住了。“齐格——”
他把食指竖在嘴边,看了一眼市场入口。老头还在打瞌睡,没动。他掀开身后的布帘。“进来。”
那间小屋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亚瑟站在桌子前面,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
他笑了,“没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记号。红圈,蓝圈,黑叉,箭头,小字备注。他画了三十五天。他把地图递给艾米莉。“雷蒙德先生给你们的太简单了。用这个。”
艾米莉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没问她看懂了没有,他知道她看得懂。亚瑟看着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画的?”
“不是一个人。”他说,“有些人帮忙。”
他带着他们走小路去钱庄,又走小路去市场。他走得很急,没时间慢慢逛。巷子很窄,墙根长着青苔。亚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夹道里回响。
“这条路是?”亚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之前钻过。”他没回头,“还记得吗?”
“记得。你非要爬,结果掉下来了。”
“不是掉下来。是树枝断了。”他顿了一下,“你接住我了。”
他没说话。他记得。他记得亚瑟接住他的时候,两个人的重量压在那根树枝上,树枝断了,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亚瑟垫在下面,他摔在亚瑟身上。亚瑟笑了很久,说没事。他记得那天枣子是甜的,青的,还有点涩。他记得亚瑟分了他一半,说下次带他去摘更好的。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人接着,摔了也不怕。
市场上,婆婆看见他,笑了。
“小齐格来了。”
“婆婆。”他蹲下来,“今天有什么?”
“不多。北边来的,就这些。”她看了看他身后,“带朋友来了?”
“嗯。买东西的。”
亚瑟蹲下去,拿起一把干菜。“这个多少钱?”
赵婆婆看看他,又看看齐格弗里德。“齐格大人的朋友,不要钱。”
“不行。”亚瑟从怀里掏出银币,塞到她手里。赵婆婆看着那枚银币,愣住了。“这太多了——”
“拿着。”亚瑟把干菜包好,“以后我们还来买。”
婆婆的手在抖。她把银币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齐格弗里德站在旁边,看着亚瑟,嘴角动了一下。亚瑟变了。以前他只会在前面冲,不会蹲下来,不会说“以后还来买”。
离开的时候,他走在最后。把几枚银币塞给赵婆婆。“拿着。别让王后的人看见。”
婆婆把银币藏进袖子里,眼圈红了。
他们是在之后开张的。
他没去。他在巷子口站着,远远地看着那扇门。灯笼挂起来了,光晕不大,但能照到门口那块木板。上面写着字,歪歪扭扭的,亚瑟写的。他站在巷子口,看着人进去,又看着人出来。门卫第一个,蹲在枣树下面喝粥。管事第二个,坐在凳子上,吃得很慢。婆婆带着孙子来了,小孩跑在前面,先进的门。
他看见亚瑟蹲下来,和小孩说话。然后从厨房端了一碗蜂蜜水出来。小孩捧着碗,喝了一大口。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碗蜂蜜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他每天都去。站在巷子口,看着灯笼亮起来,看着人进去,又看着人出来。他看见门卫换了新制服,看见管事的袍子洗得很干净,看见婆婆的孙子长了点个子。他看见亚瑟站在灶台前面烙饼,看见老板在盛粥,看见艾米莉靠在门框上,手放在剑柄上。他看见维斯科特来吃鹌鹑,看见那个修鞋匠坐在角落里喝粥。他看见婆婆的孙子跑到灶台前面,亚瑟蹲下来,摸他的头。
王后的人是在第三十八天开始紧张的。他看见那些暗哨换得更勤了,巡逻的路线改了,城门口查得更严了。他知道为什么。他在地图上又加了几笔,把王宫北边的兵力部署重新标了一遍。
雷蒙德在第三十九天来找他。
“明天晚上,王后出城。国王要见魔界的人。”雷蒙德站在门口,没进来。“你的事,准备好了?”
“快了。”他说。
雷蒙德点点头,走了。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红圈,蓝圈,黑叉,箭头。有些地方写了好几层墨迹,像老树的年轮。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墙角拿出那把剑。很久没用过了,剑鞘上落了灰,剑柄的缠绳松了。他把灰擦干净,把绳子缠紧,挂在腰上。
那天晚上他没去巷子口。他去了王宫北边,走了一遍明天要走的路线。从城防军营地到王宫后门,从后门到宴会厅。他走了三遍,每一步都数过。
第四十天。宴席的日子。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城防军第三营的指挥官换了人,是王后的人,但副官是他的人。他站在营房外面等了一会儿,副官出来,点了点头。第五营的指挥官也是王后的人,但粮草官是他的人。他在市场后面等了半个时辰,粮草官来了,说今晚的岗哨会换一批人。
王宫卫队换了一半人。能换的,都换了。换不了的,他安排了人盯着。他知道王后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也知道国王在赌。赌王后今天会动手。他赌的是,王后动手的时候,他的人比王后的人快。
下午,他在旧货市场后面那间小屋里坐着,面前摊着那张地图。他看着那些红圈,那些蓝圈,那些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记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折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干枣。很小,皮皱了,颜色发暗。他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他在宴会开始前就到了。站在侧门外面的走廊里,看不见厅里的情况,但听得见。听见国王说话,听见有人站起来,听见椅子刮过地板的声音。听见王后说话,听见有人喊“陛下”,听见有人拍桌子。他站在那里,手放在剑柄上,等着。
然后他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听见亚瑟喊“陛下”。他听见伊莲娜的剑架住刀的声音。他听见艾米莉的剑划破空气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喊“维斯科特”,有人喊“退下”。
他仿佛能听见王后的笑声。
他推开门。不,他把门撞开了。两扇门同时往两边弹开,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光涌进来,烛光,剑刃反射的光,还有别的什么。他看见了亚瑟倒在地上,胳膊上的血,袖口湿透了。他看见伊莲娜的剑快握不住了,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看见艾米莉被三个人围住,袖口破了。他看见国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协议。他看见王后站在台阶上,嘴角翘着。
然后他的剑已经到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椅子翻倒,盘子碎在地上。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他的剑比疤脸的快,比王后的人快,比他自己的心跳快。等他停下来的时候,王后的士兵已经跪在地上,剑架在脖子上。厅里安静了。他站在国王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来晚了。”
国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