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齐格弗里德看见了光。
不是蜡烛的光,是剑刃反射的光。十几把剑同时举起来的时候,烛火会被压下去,变成暗红色,像快要灭了一样。他见过这种光。在魔界边境,在勇者部队解散的那个晚上,在王后的人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每一次,他都来不及想什么。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了亚瑟倒在地上。胳膊上的血,袖口湿透了,从手腕一直染到手肘。他看见伊莲娜的剑快握不住了,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剑尖凝成一颗红珠子。他看见艾米莉被三个人围住,她的剑很快,但那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攻两个守,把她困在中间,袖口也破了。他看见国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协议。他看见王后站在台阶上,嘴角翘着,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然后他的剑已经到了。
疤脸第一个倒下。剑被磕飞,人翻过去,撞在桌角上,没来得及出声。第二剑逼退了围住艾米莉的三个人,第三剑挡在伊莲娜面前,架住了一把快要落下来的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厅里炸开,震得他手腕发麻。他没停。身后的人跟着涌进来,二十几个,盔甲是亮的,剑是亮的。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椅子翻倒的声音,盘子碎在地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齐格弗里德是在使节团回来的第七天开始画那张地图的。
那天下着雨。王都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屋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他坐在城南那间小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尖悬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从哪里画起。王都太大了。他在这里长大,每条街都走过,每个巷子都钻过,但真正把整个王都装进脑子里,是从那场雨开始的。
使节团回来的第二天,王后的人就来了。不是抓他,是监视他。两个穿便衣的人守在巷口,一个高一个矮,换岗的时候会交头接耳几句。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是王后的人。因为王后的人走路的时候,鞋底会刻意放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声音了。
那天晚上,他画了第一笔。从王宫画起。王宫在东边,城墙很高,塔楼是方的,和记忆里一样。他在王宫外面画了一个圈——那是王后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围了三层。他画的时候手很稳,像在切一块不重要的肉。然后他往南画。南边是使馆区,使节团住过的地方,雷蒙德住的地方。王后的人在这里少一些,但也不是没有。他画了一个蓝圈——这里是国王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像冬天田里剩下的麦茬。他画到天亮,笔尖断了,手指上全是墨。那张纸上只有王宫和南边一小块地方,剩下的全是空白。他看着那些空白,坐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出去走。
早上从城南出发,走大路,走小巷,走那些他小时候钻过的夹道和墙洞。中午在市场上坐一会儿,听人说话。下午继续走,走到天黑,回到那间小屋,把白天看到的东西画下来。他画得很慢,因为每画一笔都要确认。红圈是王后的人,蓝圈是国王的人,黑叉是危险的地方。王宫北边那一片,全是红的。城防军第三营、第五营,王后的人。第五营的指挥官换过两次,都是王后提拔的。他把这些写在地图边上,字很小,挤在一起,像蚂蚁。使馆区那一带,红蓝交错。雷蒙德住的地方,蓝的。隔壁那条街,红的。他知道那些红的人在等什么。他们在等国王死。国王病了三年,所有人都知道他快死了。王后的人等得不耐烦了,有些人已经开始分地盘。谁管城防,谁管粮饷,谁管王宫。他画这些的时候,手会停一下,然后继续画。
有一天,他在旧货市场附近看见雷蒙德。雷蒙德穿着便服,从一条巷子里出来,走得很快。齐格弗里德没叫他,只是远远地跟着。雷蒙德拐进另一条巷子,在一扇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进去了。齐格弗里德站在巷口等。过了很久,雷蒙德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他往南走了。齐格弗里德没跟上去,他记住了那扇门。
他是在第十三天的时候遇到那个旧军装的老头的。
老头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膀上的军衔磨得看不清了。他在晒太阳,闭着眼睛,像睡着了。齐格弗里德从他面前走过,老头突然开口。
“你就是那个勇者?”
齐格弗里德停下来。他看了看周围,没人。
“不用看。”老头睁开一只眼睛,“王后的人今天没来。”
“你怎么知道?”
“我坐在这儿一个上午了。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没来。”老头合上眼睛,“你叫齐格弗里德。”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儿子认识你。他叫汉斯。”
齐格弗里德的手握紧了。汉斯。勇者部队第九营的。北边来的,个子很高,话很少。他们一起从王都出发,走到边境。然后魔兽潮来了,死了很多人。汉斯活下来了。被编进别的队伍,送去北边打仗。再后来——
“他死了。”老头的声音很平。
齐格弗里德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写信回来过。说你是好人。说你不该被撤掉。”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打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收回去。“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回不来了。但他说的对——你是好人。”
“您住在哪儿?”
“城南。菜市场后面。一间破房子。”
齐格弗里德点点头,走了。那天晚上,他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蓝圈。很小,但很重。
使节团回来后的第二十三天,他在市场上看见一个老婆婆卖干菜。她的菜不多,几把干菜,几个鸡蛋,一小袋面粉。摆在面前,没人买。他蹲下来,拿起一把干菜。
“多少钱?”
“三个铜币。”
他掏出钱,放在她手里。老婆婆看着那些铜币,又看着他。
“你是当兵的?”
“以前是。”
“我儿子也是。在北边。”她低下头,“好久没来信了。”
齐格弗里夫把干菜包好,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面前只剩鸡蛋和面粉了。后来他每次去市场,都会找那个老婆婆买东西。有时候是干菜,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站一会儿。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当兵的,偶尔来,话不多。她把最好的菜留给他,他多给钱,她不要。他不再多给,放在桌上就走。再后来,他知道她的名字,儿子在勇者部队第九营,和汉斯一个营。他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蓝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