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丽丝的操作下,最后残存于艾德拉斯世界中的魔力,的确被她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那不是什么粗暴的一口气掠夺。
也不是像阿尼玛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整座城市连人带魔力一起卷走的野蛮手段。
恰恰相反,爱丽丝做得极细。
细到甚至让一旁的评议会成员与密斯特冈,都在看懂之后,下意识地沉默了下来。
因为她不是在毁掉魔力。
而是在——搬运。
像是用看不见的手,将一整条原本缠绕在世界骨血里、却因缺乏正常循环而逐渐腐败枯竭的魔力之河,一缕一缕地抽离出来,再重新导入艾斯兰登。
那股力量对个体而言,几乎堪称无限。
可对于一整个世界来说,它终究是有限的。
这也意味着,爱丽丝不能乱来。
不能图一时痛快就一口气把整个世界抽成死水。
因为她要的不是灭绝。
而是惩罚。
是让艾德拉斯永远记住,掠夺他界的代价,到底有多重。
所以她控制得异常精细。
抽走多少,留下多少。
什么程度会让整个世界失去再度发动大规模掠夺的能力,却又不至于立刻崩溃到彻底灭亡。
这其中的尺度,几乎像是在一根极细的线上行走。
而爱丽丝偏偏走得很稳。
天空中的裂缝仍旧高高悬着。
她的翅膀在风里微微舒展,庞大的念动力与空间之力一并运转着,将这份本不该由单一生命去操控的世界级魔力,一点一点导回艾斯兰登。
那场面安静得有些庄严。
不像是战斗。
反倒更像某种……神明的再分配。
而密斯特冈,就站在下方看着。
从头到尾,他都没再说太多话。
不是不想说。
而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祖国,被爱丽丝亲手拆开伪装,露出那副疯兽般只知掠夺、只知向外伸手、却在真正的死亡与恐惧面前立刻彼此撕咬的丑陋模样。
他实在不想承认,那样的国度,就是自己曾经一直深爱、一直想守护、甚至愿意为之背负一切罪名的祖国。
可爱丽丝的所作所为,又实在太过彻底。
她没有去替艾德拉斯定义什么。
也没有长篇大论地说教。
她只是很平静地把这个国家逼到真正的绝境里,然后让它自己把最本质、最丑恶的那一面,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来。
这份暴露,比任何指控都更真实。
也比任何辩解都更残忍。
所以,密斯特冈沉默了很久。
真的很久。
从爱丽丝开始抽离魔力,一直到整个流程接近尾声,他都没有再插嘴。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着某些原本死死抓在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碎掉。
原本,他其实还想过。
等到这一切结束之后,若自己能回去,那么应该如何治理国家。
应该怎么收拾那个被父亲弄得面目全非的王都。
应该怎么补上魔力枯竭的危机。
又应该怎么,让这个国家慢慢变得正常起来。
他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打算。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一直心怀这样的想法,他才会在艾斯兰登潜伏那么久,孤独那么久,也坚持那么久。
可如今看来——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靠一个人的忍耐与善意,就能扶得起来的。
至少,此刻的他,已经失去了对那个国家最后的一点念想。
于是最后,密斯特冈还是留了下来。
没有回到自己的世界。
没有回到艾德拉斯去迎接那个理应属于他的王都与王座。
而是选择放弃一切,留在这边。
从今往后,在艾德拉斯的人们口中,他只会成为那个因反抗国王,而被王秘密处死的悲剧王子。
这样的结局,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称得上讽刺。
可密斯特冈自己,却没有反驳。
因为对他而言,艾德拉斯的杰拉尔,确实已经在刚才那场对整个国家的审判之中,一并死去了。
而同样作为超越者的利利,在看见艾德拉斯那副德性之后,也对这个国家彻底失望了。
他本就是那种极重视荣誉与秩序的性格。
可当那个国家在真正的生死关头里,连最后那点体面与骨气都彻底垮掉时,留给他的,就只剩下失望。
所以他也跟着夏洛特女王,一同前往了艾斯兰登。
或者说,前往了那个如今被他们视作更值得生存与托付未来的地方。
而就在这个过程里,爱丽丝并没有停手。
她一边持续将艾德拉斯残存的世界魔力引导向艾斯兰登,一边又很自然地,分出了一缕。
那是一缕对个体而言,几乎堪称无限。
可对世界来说,又不至于造成明显影响的魔力。
她将那部分,细细地注入了决定留在妖精的尾巴、留在艾斯兰登的密斯特冈体内。
那动作非常稳。
也非常理所当然。
因为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密斯特冈和艾德拉斯的人不一样。
至少从今以后,他若真要在艾斯兰登活下去,那么体内没有正常魔力循环,终究会成为一道很尴尬的缺口。
既然如此,那她就顺手补上。
于是,等那缕魔力真正沉进密斯特冈体内之后,他整个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那不是单纯的获得了力量。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变化。
像是某个原本空着的、与这个世界始终隔着一层薄膜的位置,终于被补齐了。
像是他的身体,真正开始接纳艾斯兰登这边的魔力循环了。
爱丽丝看着他,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自然。
"这样你也像是个艾斯兰登人了,密斯特冈。"
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偏头。
"还是爱丽丝应该叫你杰拉尔?"
密斯特冈沉默了片刻。
风从他身旁吹过,头巾微微晃动,露出的那张与杰拉尔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没有半点过去那人的神情。
只有一种长久疲惫之后,终于做出决断的沉重。
"...就叫我密斯特冈吧。"
他最后这样回答。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艾德拉斯的杰拉尔,在刚刚已经死了。"
这句话出口时,他的心情显然很沉。
目睹了国家最丑恶的一面。
亲眼看着自己过去所有的幻想与执念,被现实一层一层撕开。
如今的密斯特冈,对那个国家最后残存的一点情感,也终于彻底耗尽了。
他微微垂下眼,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某个已经回不去的过去说话。
"今后我就只作为艾斯兰登的……"
他顿了一下。
然后,把那句话说完整。
"不,是作为妖精的尾巴的密斯特冈活下去吧。"
这句话,让爱丽丝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爱丽丝的这一整套所作所为,也毫无意外地,被魔导评议会那边完整记录了下来。
他们确定了一件事——
爱丽丝,到底有多强。
强到什么地步呢?
强到评议会里很多本来还心存某些防备与算计的人,在亲眼看完这一切之后,连"要不要试着限制她"这种念头都不敢再往下想。
因为那根本不是能靠限制解决的层级,那就是活着行走的魔导精灵力。
可与此同时,他们也确定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
她其实真的很和善。
至少,比起她完全有能力做到的事情来说,她已经温柔得近乎不可思议了。
如果她真想毁掉艾德拉斯,她做得到。
如果她真想屠城,她也做得到。
可她最后没有那么做。
这一点,反而比她的强大本身,更让评议会成员们觉得安心。
以及——
平行世界在某种意义上,真的非常危险。
这个认知,也被彻底记进了评议会高层的备忘录里。
因为艾德拉斯这样的世界既然存在,那么就意味着,别的平行世界也可能存在。
而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若真的再碰到其他世界,那会不会是比艾德拉斯还要更糟、更可怕的东西。
最后,在把马格诺利亚恢复原位之后,爱丽丝还是没有留在妖精的尾巴那边。
她只是很自然地,跟着评议会的飞船,重新回到了评议会的图书馆。
因为对现在的她来说——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果然还是研究。
她还有很多书没看完。
还有很多资料没整理。
还有灵魂、精神、意识这三道至今仍旧纠缠不清的难题,等着她一点点继续往下啃。
所以,爱丽丝回去了。
回到了书架、笔记与研究之间。
回到了那个对她而言,某种程度上比战场更重要的地方。
她要——
继续研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