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正明花在短暂休憩意识后,还是思考许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仿佛他过去思考的无数问题、幻想的无数故事。
算了吧?
无论命运的本质如何,祂在表征的累加往往显得残酷。
毕竟火焰的形状与燃料如何,从来都不会影响光光在墙上投影的绯红阴影。
命运使风让人登上顶峰,又使用同样的手段让人坠向深渊。这个世界存在着的,遭到抛弃的不幸的个体,还有与不幸者密切相关的不幸事件。
即使这些不幸个体中的每一个拥有怎样看起来无可指摘的理由和原因,命运总是会恶劣地挑选着自己的祭品。
如同一条标记海平面的线条,是或者否,高于或者低于。作为一个广泛的群体,不幸者是必定出现且难以挽救。
对于这种社会秩序上的必然,在北方的玄都阳明,进行了一次谈不上成功,也谈不上失败的践行。
一切都将留后世评判重拾。
但是正如光明也显现阴影和黑暗的存在,即使是宗教意义的天上,想必也存在无处不在的罪恶与不幸。
尽管不幸或许会短暂地遁入阴影,在人消解罪恶带来的战争后化作神明的惩罚,又弃向荒芜的人间,但是谁也不能够否认它们的存在。
何况少正明花认为自己所在的不是天上,也并非或许可以预期的未来。而是看起来会给人苦痛,或许又会垂落少许希望的人间。
正是更替之年。
天命年结束后,依旧强大、却逐渐趋于混乱的天下。
少正明花自恃挣扎,想要记录往事,好来减轻自己一切可能的罪责,作为记录者。
如果很久后他依旧存活,而且自己又很不幸地忘记了此刻的心绪。在那个时候,他由衷希望能够将这份回忆与思绪解冻。
让或许美好的过去能够宽慰我贫瘠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且充满了决心。
决心……
他总不能将之留在坟墓中,给后人一个悬念吧?
他现在就应该做的事情,在自己生命最初的不幸,他却已经来到这世上了。
何必为出生的那一刻的迟疑,因为命运将给予他的,为何是这般呢?
或者祂要将更残酷的不幸留在更久之后?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将不幸给予明夷?
我……
为什么我的命运是这样的。
决心,我的决心呢?
夜雨之中的黑暗、无法望见的雾气,仿佛与病房素色的灯光向阳处的昏黄交织。
在妄想中,少正明花既如同在两条道路之间的荆棘踱步,却难以真正走向任何一边。
因为他身在囚笼:这是屈泽川的陈述。
他也加入进来,成为启示的一部分吗?
既然如此,启示究竟又是什么?
少正明花困惑依旧存在,但是他却说,自然无法视作神明。
毕竟在多少情况下,作为帝的神明要拣选节点来加以干涉时,或许两仪的构形,双重干涉就已经是很困难的事情了。
既要求两边来自同一个框架,在同一条道路上拾阶而上,又要求承接力量的节点,仿佛阵线之中无法取代的枢纽,也有很高的要求。
反正现在的你,是达不到这种要求的。
你看,在强弱的逻辑颠倒之后,更为漫长的衰老和死亡之中,再伟大的生命,也还是会被外在曾经显得脆弱的环境塑造。
在统计学上,就算脱离了自然衰老的藩篱,但如同意外死亡的考虑,也会在岁月之中积累起来,直到通向真正的,仿佛将死亡都变得苍白地流逝。
在诡奇的万古之中,岁月会淘洗一切虚妄之物。
你当然可以认为,直到你彻底失败之后,你依旧可以认为,这些都是应当淘洗的虚妄之物。
无论是我,是你的世系与血亲,过去的生活,被影响的个人意志,反复拾起,又反复失去的决心。
你因为自己的失能痛苦,但是岁岁重阳,人总是有一段或许积累、或许虚度、或许彻底摧毁自我的垃圾时间,你还有重拾的机会。
既然跌落下来,似乎还有往上攀爬的余地,至少不会更坏了,不是吗?我希望你可以持保留意见,暂时相信我,直到你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如果有的话。
黑暗似乎驱散一角,是有两个我。还是我眼前有两块屏幕?
少正明花敲击着车窗上的水雾,似乎想要说什么,甚至是按照不值得何种审美,去寻找并不存在的手摇车窗。
仿佛自我都融化和消失在了不知何处,这体验未免太过浓重。
难道就不能仿佛只是看了一本书,一张图片,一场电影,至多也不过是全息影像。
但是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正坐在病房角落,用笔端快速地在软屏勾勒。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至少并非完全的虚妄。
但是少正明花除却留下来许多毫无意义的点线之外,未能够写下任何通顺的言语字句。
无论在书册,还是在车窗上。
最后他的思绪还是变成纯粹的、感伤的,甚至是造作的抒情,而非有意义的决断。
人所出生的年月日时是一种编号,少正稀音与姜米曾经竭力证明他们的八字不合,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寻找到了一些同样具有权威的人,来为这一个结果背书。而在这一个尝试失败后,基因筛查又变成了另一个可行的方向。
但是还没等到强力者使出新的应对方法,站在科学一方的事实,却并不能够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其中或许还有另外的故事吧?只是他从来没有听闻过的故事。
但少正明花只是又在纸张上画下凌乱一笔,新的抒情方式从中涌现。
崇高的、卑劣的、勇敢的、怯弱的、牺牲的、营私的……
一切无源之水般的纷乱思绪,好像是太阳下的冰块、庭院间的水渍与战车后的车辙,刹那间消失得毫无踪迹。
只申末的阳光和煦而温暖,阳光依序穿过窗帘铺满房间。
继而又在地面上,依循着窗帘的花纹勾勒纹路。
少正明夷依旧躺在与他相衬的素白病床上,他看起来和过去一年没什么区别。就连嘴角也似乎永远都挂着、类似嘲弄的微笑。
那笑纹勾勒的容颜也在仿佛中,如同琥珀凝结血滴,或许会永远地凝固在他的脸庞上。
这种话听起来就好像是他随便从何处摘抄的语句,少正明花是这样想的,然后他就又想道:
专门照顾已在病床长眠一年有余少正明夷的医生,在与少正稀音进行例行的商讨后离开。
护士则在旁边的房间用各种仪器,来观察着少正明夷的生命体征。
大概如此,少正明花不是很清楚流传。
现在素白的病房只剩下少正明夷的血亲:少正稀音坐在病床的左侧翻阅着厚重的病情分析,并时不时查看订在一起的各类医学期刊。
在少正稀音的对面,坐在右侧的姜米只是一言不发地握着少正明夷的手。
在感受着他体温的同时,又用更加直观的方法聆听他的心跳。
她弯腰用耳朵直接接触着少正明夷的胸膛,就像是听诊器般让心跳顺着介质鼓动着她的耳膜。
这可省力多了。
坐在靠墙座椅处的少正明花,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这一切仿佛深海,要把我压得窒息。
于他我适时地逃跑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所做的那样,蹑手蹑脚地起身,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熟悉地顺着走廊越过数个房间,转弯穿过运行多个电梯的电梯间,最终登上白色洁净的阶梯。
当病房温暖的阳光转变成走廊天花板上炙热明亮的灯光,又在阶梯间中掺杂了窗外植物的阴影后,最终在临到天台时变得阴暗时,少正明再次推开了门。
阳光毫无顾忌地铺在天台上。
但比起过去,少正明花看见镶嵌在青金石中的玄色玉圭。
他眨眼后拭去眼泪,怪异的哭颜快速恢复平整。
少正明花对此感到很奇怪,奇怪于自己思绪快速地恢复平静。就像我他此前的悲伤也不过是一种欺诈的伪装,可他还是看见了栏杆旁玉圭的本质。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袍服,身负剑袋的青年背影。
屈泽川被开门的声响惊动,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终端输入文字的转过身来。
他是?
少正明花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面临的现状,那人就熟稔地走过来。
“真巧,是你啊。”他看起来无精打采,“怎么,做体检吗?”
少正明花只好迎上去,越过这人径直走到栏杆旁,侧着身躯说:“过来看望病人。”
“这样啊,我倒是带着病人过来看病的。”微驼着背的屈泽川无谓地转身,走到他身旁。
“玄穹现在怎么了?我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少正明花下意识指着大脑回答:“他就是病人。”
令人不安的沉默后,少正明花在迟疑中无法按捺好奇地发出询问:“你和他很熟悉吗?”
他自以为的沉默被拉长了,当无法忍受这漠然而转头望向屈泽川时。
少正明花发现皱眉的这人,好似要在额首勾勒山脉:“我感觉不对劲,不过这种事情好像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果然还是不对劲。”
屈泽川在漫长的沉默后,断断续续地述说仿佛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带我妹妹做精神辅导,现在是她父亲在照看她。”
他止住了自己断断续续的言语,以一种掺杂着恐惧的怪异神情环视着四周,这种神情又很快地被一种决断所打碎。
最终他解开衣领,好像急于放下滚热茶杯,将一块系着红绳的玉环紧攥在手中。
他状若无事地凝视前方,强硬地握住少正明花低垂的手,将那块玉环递来。
“这是玄穹让我保管的事物,收下,然后忘掉。”屈泽川低声喝令。
还没等到少正明反应过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屈泽川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摸索者取出一张名片。
材质摸起来很奇怪,就体温而言,也太炽热了。
屈泽川将记载他的姓名、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火鼠」递给少正明花,他就以一种迫不及待的语气开始讲述。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不就是玄穹吗?”
“是吗?”屈泽川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一切都破碎,少正明花努力暂时从破碎时无穷丰富的细节中挣脱,向仍旧在开车的屈泽川质问。
“是啊。”他这次没有否认。
“那这算是什么,测试题吗?”
“你可以将之视作曾经发生的事情,真假没有多少区别,只是打一个结。”
“在你打的结中,难道认为我们都生病了?”
“症候群嘛,心理问题当然也是群体问题。许多问题的表现,或许看起来不同,有偏差,但本质或许并没有认识想象得那么大。”屈泽川依旧毫不在意,他可以营造出来的氛围。
“至于其中的大小,大概就是个人能力的偏差。你可以将我们都视作超能力者,但是能力也是心理学的概念。”
“正是假若我们想要拿起一杯水,再饮用下去,意识对物质的影响,不就是一种能力的本质吗?”
“至于一个人在群体无意识之中,是鸦类、雀类,还是鹃类,甚至是虫豸与土壤,都是能力的表现。”
“在这种心理特征的能力之中,似乎要统帅的人,要接受统帅的人,往往都在诞生开始,也都接受既有社会的规训和调整。”
“统治者的精神,往往也给被统治群体的精神设置了框架。同样,统治者的后代,自然也能够在这种心理学的霸权之上,获得更有利的心理特征,或者是人格面具?”
“现在或许是因为玄弋怀念过去的梦境中,玩了不少相关的游戏,间或也要谈及人格面具的问题。在大同党的论述之中,这不也是一种资本社会的景观吗?”
“在黑屋中的意识,看见的并非色彩,而是落进瞳孔的光谱。感受的并非触感,而是皮肤电流的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