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力驱动齿轮和转轴,按照固定的程序,驱动金属球快速敲动着金属小鼓。拥有厚重肚腩的黄铜钟表,不具备电子钟表的功能。现在机械钟表的大部分零件,都可以使用集成电路替代。
但少正明花的叔父却总是喜欢上一个时代的旧物,至少在表现上喜欢。
他说这能提醒自己,即使用上电力、看似先进,也会不小心地沦为落伍的雕花工业。
于是说不定他只是真的喜欢,因此才会为自己的小爱好找一个玩笑般的理由。
可这精美的钟表不仿佛回溯性的建构吗?
未必真能代表过去,就好像少正明花以此完成关于闹钟的语言。
他关闭晨钟并设置了下一次响铃的时间后,这才心安理得、关闭睡灯、闭上眼,意识再次陷入安眠。
这次就没有旧梦了。
少正明花在闹钟即将响起的稍前数刻醒来,在清醒中梦游般穿衣洗漱。
他的思绪挣脱钟表般的机械行为、回过神来,就已然坐在餐桌旁。
午食是一日正餐,比早食的随意多了仪轨,比起晚食轻佻的社交活动、应付了事多了庄重。
但也如正服之于晨服和晚服,从诞生开始就已然落伍衰败。
“下午去医院探望明夷。”
就餐结束后不久,少正明夷的父亲、少正明华的叔父,少正稀音缓慢而迅速地解决了碗中的饭菜,轻轻将木筷横置,这样向他说道:“你应该没有别的安排吧?”
少正稀音年近四十、正当壮年,是一个儒雅、内敛,甚至可以勉强用一个“好”字的中层官吏。
“我知道了。”少正明花这样回复他。
衣服只是衣服,食物只是食物,穿衣和吃饭本质也没有其他含义。只是如同铁钩,作为一个支点挂上社会长披风那样一件大衣。
因此血缘与血亲,也只是血缘和血亲,他其实直到这时,也并没有称呼对方为父亲。
这是另一种痴心吗?
还是与记忆存在偏差的,历史本来的模样?但记忆都能存在偏差,我是否也在偏差之间?
共和三十三年九月廿八,午正后一刻。少正明花惊觉一切的古怪,却又说不出怪异在何处。
少正稀音神色闲散地起身、背对、显现少许异色,又迅速收敛。
仪容和姿态,仿佛和少正稀音如出一辙的姜米,也站起来收拾餐具。
生活,这属于人的生活,睡眠和饮食,还有围绕这两者展开的活动。这些属于人的成分,是否可以由他人代劳呢?
仿佛民人的意见,不也可以通过类似的形式,一层一层地,代议到最高处。
这是少正明花最近的胡思乱想。
说是思想,其实往往也只是又在书册上读了几个新的字。他又围绕这些新的字,寻找在现实之中,似乎可以验证或者矛盾的地方。
少正稀音自然是知晓生活的美,而且善于去营造这种美的。
在血缘上与他更加接近的少正明夷,对生活本身的思考,大概也有其中一部分来源于他吧?
只是在过去,少正明夷所关注的地方,逐渐从生活的美,转移到了营造生活本身的过程。
契机大概是某个上午,少正明夷叫醒了自己,手上拿着数张轻飘飘的纸张。仿佛是发现了新事物般,他这样说着,我们去冒险吧!
据他之后的说辞,是和他最近联系上的笔友,在交换父祖故事时,所得到的新兴趣。
而这种冒险是什么呢?
简单来说,我要携带一些勉强维持生命的素材,然后从人所居住的社会踱步到荒野中。去践行一个人,在荒野之中的生活是怎样的。
这里就不存在代劳了,连代议也随之消失。
整个世界,都似乎在这种与自然搏斗的隐居中,只剩下了自己与另外一些似乎更为纯粹的事物。
但是少正明夷总是要回到社会之中的,纵使是现在,他也总是会醒来的吧?
在那个时候,自己就只像乘坐船只,去荒芜的岛屿接他一般。在他醒过来时,我是否坐在病床的一侧,并不焦急地等待呢?
真是难以置信。
明夷为什么会睡这样漫长的时间?迫使他去编织一个更漫长的梦呢?
一个人的身后事会是怎样的?距离他最近的人,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所以事实究竟荒诞在哪里呢?
这一对夫妇,姜米与少正稀音同岁,与少正稀音在工部路政司的不同机构任职。
作为各自世系优秀的后辈,两人十多年的婚姻中,在屋檐下生活中相处,似乎还算愉快,工作中也勉强算是棋逢对手。
他们就像应有的多数中,正常而协调的夫妻。过着同样应有的,世人被允诺的,现代化的生活。
姜米将碗筷收拾好后,开始收拾饭厅。
虽然事实上,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地方。但少正稀音和姜米,都相当注重万物的秩序,并努力维护。
姜米将剩余的食物放进冰箱,而后累起碗筷,走向饭厅一隅的环式厨房。
在这个时候,少正稀音已经领着我走出了饭厅。
少正明花回头望一眼姜米的背影,又陷入怪异的恍惚。他依旧梦游般被少正稀音领着,直到两人穿过走廊,走入茶室时,才稍微从这种梦游一般的心不在焉中挣脱。
少正稀音端坐在茶室中的蒲团上,少正明花注意到他比之前似乎放松了不少。
但这种感觉似乎只是无数错觉中的一种,今日早晨无数幻觉的其中之一。
比起姜米的沉默寡言的冰冷模样,在气质上与其相似的少正稀音,却总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又无懈可击的微妙感觉。
因为真的无懈可击,就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了。
少正稀音转动那引水的水龙头,好使得水箱的净水顺着管道流出,注入电陶炉上的铁壶中。
不久前的过去,少正稀音素来淡泊名利,唯独对茶爱不释手。为营造仿佛置身竹林亭台的茶室,颇费心思。可如此行事,未免还是给人见微知著的不好观感。
毕竟单以水论,少正稀音就曾经想要请人专门取北方山脉的泉水
这尚起意的想法就被姜米用轻微的劝诫,和精美的竹纹铁壶作为礼物打消。类似的小冲突就像水桶中的木瓢、抑或者碗筷的摆放,此类琐事、乐此不疲。
当少正稀音尝试了花怜乡的泉水,赞不绝口,试图取水带回家中使用时。姜米似乎再也无法容忍,用木瓢取陈水泡茶的行径。
她也难以容忍,在取水过程中不可避免滴落在地面的水渍。
当然被少正稀音认定为过度理性而缺乏诗意的姜米,在更大程度上,可能还是不喜欢山间清洁程度可疑的泉水。
这次冲突最终以少正稀音的退让,以及一套完备的净水系统解决。那是在少正稀音依旧显得淡泊名利时,发生的最后一场冲突。
此后的冲突,就如同姜米的沉默一样愈来愈冷漠。
对于少正稀音而言,黄铜钟表一类的器物倒在其次。这都是他为构建想要的流觞曲水、竹中亭台、进而谋仕、退而谋隐意境所附着的器物。
理应行的作为被称作正迹,理应使用的器物则被称为正物。
在诸夏起源的中原,四季分明的气候中,要在春天播种、在秋天收获、用农具使土地疏松、用肥料使植物茂盛、用药物使杂草不生,最终又用收割来获取一年的所得。
但如果在冬日温暖,在春天寒冷,在冬天播种,在夏天收割。天地气候之间的轨迹便会紊乱。
如果紊乱又无法使用器物弥补,就会有灾祸发生。
曾经少正稀音似乎想要搬到天水区中有庭院的小楼中居住,那是在他谋仕初的行径。那次的想法到了准备阶段,就在解决政敌后无疾而终。所以既然要解决政体,为何要拿自己做诱饵?
因为世系和阶梯的不同,在工作上少正稀音有时显得太过高调,甚至到了发疯的地步。但等待尘埃落定,似乎又无事发生,免不了从中拿取自己的一份。
少正明花对此相当怀疑。
当然,只是怀疑。
这些不经意间流传的荒唐行径、文人雅事,是他的手段和诱饵、明哲保身的策略,也可能是罪状一二,或在一切不合理的事情背后,有尚且无法理解的深层原因。
可到底不是正途,少正明花对此持保留意见。
少正稀音或有与自己类似之处,即心中有个壳子,壳子里有另一颗心。
荒诞的一年中,少正明花确定自己不了解他,而有可能了解他,或使他愿意被了解的人。年龄比少正明花小两岁,族兄和堂弟的血亲,少正明夷正躺在护理病院的病床上。
铁壶冒出白雾,由沸腾的水绽开时带来的白气。两人沉默地相对而坐时,水终究缓慢烧开。
少正稀音提起铁壶,将开水淋向空茶壶。他再揭开白瓷的椭圆小茶瓶,用竹茶铲将茶叶铲入紫砂茶壶中。
开水再一次倾倒并注入壶中,使茶叶在水中翻腾。姜米打开竹门,径直坐在两人的左侧。
少正稀音颇感有趣地用茶扫扫动茶壶,笑对后来的姜米说:“今天的饭食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可。”姜米想了想补充,“汤水应该少放油盐。”
“哦,知道了。”少正稀音似乎不置可否,又似乎陷入沉思,不想要轻易允诺。
“你觉得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咸呢?”
“或许本来就是这样的味道,只是我不太喜欢。下次如果要做这种菜,准备些柠檬水怎么样。”
“有道理。”
少正稀音提起了茶壶,茶水缓缓地倒入了公道杯中。
随后铁壶中的热水注入茶壶,水箱中的冷水又注入铁壶。
在电陶炉的温度转化到水中时,水就在这几次的流动与倾倒中,萃取出茶叶中的精粹。
铁壶的底部再一次冒出致密的气泡,茶水则顺着壶嘴化作水柱,注入茶盘上的三个斗笠杯当中。
少正稀音和姜米按照惯例评点茶具、茶叶和茶水时,少正明花的嘴唇已经接触到了茶水。然后是舌苔和咽喉,最终消弭在腹部的暖意中。
两人转动并摩擦着斗笠杯,并轻轻地抿着茶水时,少正明华已经将全部的茶水灌入肚皮,用舌头舔着牙齿等待下一口茶水。
姜米从木托盘上拿起她预备的茶叶和茶具,少正明花只沉默地把放在茶座抽屉当中的竹箱取出来。
“下月初的宗民纪你是怎么想的?”少正稀音过分轻巧的言语。
少正明花望一眼姜米,她漠然地摆弄茶具。
“再等等吧。”他依旧凝滞言语。
再等一等吧。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往往也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事物吧?
少正稀音和姜米,在表现中难道不是适合到,连看起来都理所当然吗?
但他们的婚姻却是连被控制和系缚都算不上,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只是在诞生时就被安排好的结果。
这样的一个结果,难道不也可以称之为命运,或者欺诈般地描述成天作之合吗?
在这个时候,礼节似乎也不重要了,意愿也随之消失了。
少正明花听闻过明夷陈述他父母的故事。
在一种强力中,任何的反抗都以失败告终。但是就为了这样一个结果而抛却生命,似乎又有些不值当。
等到有了结果之后,就连自由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可贵了。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命运。
那么所谓的命运到底是什么?是概率与偶然的博弈?还是冥冥之中的天命注定?
命运所对应的是天空的星辰,还是无数个阴爻阳爻构建的数据。居于暗穴的人类,又能否揣摩和认知到命运的本相呢?
虽然少正明花想要如此不停地抒情下去,但是如果要回到现实之中,他却同样被这种强力所要求了。
那么再这样等待下去,难道就会有什么好结果吗?因为或许已经没有结果了,他想:
就算他们有了其他想法,但明夷还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