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喂喂喂,我老远就闻着味儿了,好歹分我一口尝尝?” 术阶库丘林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我就知道你们在偷吃的促狭笑容。
李明从酒杯上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这位不请自来的打扰者:“闻?那你那个枪兵侧面的‘你’怎么没跟来?”
他将手中的法杖随手化作蓝色灵子散去,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美狄亚见状,默默地也给他斟上了一杯同样的琥珀色酒液。
然后库丘林端起杯子,先凑近鼻尖嗅了嗅,才笑道:“那个侧面?还太年轻,沉不住气,只有老狗……咳,只有经验丰富的从者,才能隔着这么远闻到‘宝藏’的气息,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就看看。” 他嘴上说着看看,手指却已经捏起了桌上食物。
原本正与李明对峙的立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有揭穿这个“闻到酒香”的拙劣谎言——鬼知道这位感知的范围有多离谱。“我可没听说过哪个‘鼻子’是长在眼睛上的。你咋不说你牺牲了一个眼睛换来的嗅觉。”她吐槽了一句,随即注意力重新回到李明身上,蓝眸中战意重燃,“继续?”
“当然。”李明毫不示弱。
“石头、剪刀——”
两人再次同时出声,手臂扬起。
“布!”
立香出的依旧是充满进攻性的剪刀。
而李明,这次摊开了手掌。
“哈!”立香发出一声得意的轻呼。
李明二话不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刚刚被重新斟满的酒,仰头,一口气饮尽。
辛辣又醇厚的液体滚过喉咙,让他的脸颊也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放下空杯,目光清亮地看向立香:“问吧。”
立香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眼神变得认真而探究:“你对你的‘前世’,或者说,‘一周目’的那个你究竟是怎么看的?”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旁边的库丘林也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李明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过。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追忆的怅惘。
“不怎么想。” 他开口,声音平稳,“人其实很难真正‘共情’过去的自己。每一天,我们都在经历微小的死亡和新生,今天的‘我’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杀死’昨天的‘我’。若是成为楚门是发自内心的选择。”
他抬起眼,看向立香。
“那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由?”
说完,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和立香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暖黄的灯光。
他举起酒杯,对着立香,也像是对着某个无形的时空,轻声说道:
“敬‘过去’。”
立香看着他,脸上那种玩闹的神色褪去,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微微闪动。她没有说话,只是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同一片夜空下,隐秘的礁石洞穴深处。
“这身衣服,自从船长离去后,好久没见大副你穿过了。” 一个身影用并非人类语言、而是通过身体特殊腔体共振发出的音节说道。在普通人类听来,那更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咕噜与摩擦声。
那身影类人,却覆盖着灰绿色的、滑腻的皮肤,指间有蹼,脖颈两侧有着不易察觉的鳃裂,毫无疑问,这是一名深潜者。
被他称为大副的,是一位容貌俊美、气质却混合着沧桑与某种非人精致的男子。他正仔细整理着自己身上那套样式古老、面料考究却有些磨损的船长制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
“是啊,大卫,我知道。” 大副乐呵呵地回应,用的是同样古老而晦涩的语言,但声音听起来却像吟游诗人般悦耳,“只是想到即将开始的旅程,有些激动罢了,忍不住翻出了这身旧行头。”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精致的银质纽扣,抬头看向自己的船员,语气带着点亲昵:“话说,你的人类姿态呢?别老是用这副深潜者的模样晃来晃去,看着怪渗人的。别忘了,咱们船长当年费尽心思,可不是为了让弟兄们变成只知道呓语和献祭的怪物。”
被称为大卫的深潜者船员动了动指间的蹼,发出一阵类似水流搅动的轻响。随即,他灰绿色的皮肤如同潮水般褪去,滑腻感消失,鳃裂隐没,身形微调,眨眼间,一名肤色白皙、面容清秀的黑发男子便出现在了洞穴中,只是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属于深海的冰冷。
“大卫,” 大副满意地点点头,叫出了船员的人类名字,“这样顺眼多了。达贡那边又传来催促了?”
化为人形的大卫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是的,大副。来自达贡的‘旨意’再次明确,勒令我们必须在一年之内正式启航。”
大副脸上那乐观的神情瞬间像是被海风吹散的薄雾,消失无踪。他缓缓走到洞穴内壁前,那里挂着一幅用不知名皮革鞣制、绘满了神秘符号与航线的巨大海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着,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忧伤的乐曲,嘴唇微动,用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近乎歌唱般地喃喃:
“潮汐不等待着迷惘的人,深海的低语已化为雷霆。”
他忽然停住吟唱,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卫:“我们的船,以现在的状态,最大运载量还能容纳多少?”
大卫脸上露出苦涩:“即使动用了船长留下的、那些近乎神迹的‘空间折叠’与‘压缩’技术,剔除必要的物资、典籍存放空间和操作区域,最多也只能安全承载十万人。”
“十万人……” 大副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十万人啊……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巨大的海图上,手指沿着大陆的海岸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地中海与耶路撒冷的位置。
“让弟兄们行动起来,”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地中海区域,尤其是‘救世主’预言中必经的那些航路节点,潜伏下来。耶路撒冷附近更是重中之重。我们必须确保,他能顺利抵达大西洋,来到我们面前。任何试图干扰的存在……不惜代价,清除。”
大卫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大副,那位盘踞在欧洲的‘魔王’,恐怕不会坐视不管。他的触角遍及阴影,对‘救世主’的动向,定然极为关注。”
“不,不,我的兄弟,” 大副摇了摇头,眼神深邃,“‘蛇’只有在最安全、最有把握的时刻,才会亮出它的毒牙。现在还不是时候。相比之下。” 他的手指从地中海移开,缓缓指向地图的东方,那片广袤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至于更远处,那是一片的废墟,“我更担心那位‘苏丹’。他的信仰坚定如铁,他的军团如沙海般浩瀚,但盲目的信仰只会带来覆灭,正因如此,他是最大的变数。”
大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紧锁:“我们需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接引,甚至引起他们国家的内乱?。”
“不错。” 大副颔首,“但也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救世主’一人身上。我们自己的准备工作呢?‘典籍’的收集与抄录,进行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大卫的神情终于明朗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非常顺利,大副!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奇异的变化在船员中发生了。许多原本需要贵族血脉或仪式才能勉强解读的古老‘典籍’,现在他们也能模糊地感知、甚至较为清晰地阅读了!抄写和收录的进度因此大大加快!甚至可能提前完成预定的目标!”
“哦?” 大副的眉毛高高扬起,眼中闪过惊疑与思索的光芒,“普通船员也能阅读‘禁忌之言’了?这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与‘救世主’的进程有关?还是深海本身出现了某种我们未知的扰动?”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无论如何,这是好消息。继续推进,但务必谨慎,注意观察所有接触典籍者的状态,防止不可逆的侵蚀。”
“明白。” 大卫躬身领命。
“去吧,保持联络。让海浪传递我们的消息,让海风遮掩我们的行踪。”
大卫再次行礼,身形渐渐模糊,重新化为那灰绿色的深潜者形态,悄无声息地滑入洞穴深处连接着大海的水道,消失不见。
洞穴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海潮拍打礁石的沉闷回响,以及鲸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大副独自站在巨大的海图前,久久凝视。良久,他走到一面打磨光滑的黑色石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笔挺旧制服、面容俊美却眼神苍凉的自己,船长临终前的话语混合着海潮的低吟,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仿佛要触摸那段早已沉入深海的记忆。
“救世主吗?”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重复着这个沉重的词。
“呵,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