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观布子市】
白天,式来的时候,夕正在廊下坐着。
太阳很大,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竹叶被晒得卷起来,蔫蔫的,一动不动。蝉叫得很响,一阵一阵的,吵得人耳朵疼。
夕坐在廊下,靠着柱子,看着那棵梅树。梅树的叶子长得很密了,一片一片的,挤在一起,绿得发黑。她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式从竹林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和服,还是老样子。头发比刚醒时长了一点,披到背上,在阳光下亮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淡淡的,像是晒不热。
她走到廊下,在夕旁边坐下。
她坐得不算近,隔着一拳的距离。
夕没有转头。
式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蝉叫着,一阵一阵的。
很久。
式开口。
“在看什么?”
夕默默地指了指那棵梅树。
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些叶子,那些挤在一起的、绿得发黑的叶子。
她也看了很久。
“没什么好看的。”
夕没有说话。
式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热热的,把夕的发丝吹起来一缕。她没有拢。
式看了一眼那缕发丝,然后转回去,看着梅树。
很久,夕开口。
“你每天都来。”
式没有说话。
夕转过头,看着她。
式没有看她,还是看着梅树。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很轻。
夕转回去。
两个人继续坐着。
傍晚的时候,夕忽然抬起头。
看向某个方向——是那个方向。
式看着她。
“怎么了?”
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皱起来,很浅。
根源式从屋里走出来。
她走到廊下,在夕另一边坐下。
“感觉到了?”
夕点头。
根源式咬了一口冰淇淋。咔嚓。
“浅上藤乃。”
夕看着她。
根源式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另一个我在处理。”
式没有说话。她看着夕和根源式,看着她们看向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边烧起来的晚霞,橘红色的,紫红色的,一层一层的。
夜里,夕站起来。
她走到画境边缘,站在那扇门前面。
外面是幽暗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远处有光在闪。不是普通的光,是扭曲的、疼痛的、疯狂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用刀划天空。
根源式走到她身边。
“想去?”
夕轻轻摇头。
“只是看看。”
根源式没有再问。她站在夕旁边,一起看着那个方向。
那光闪了很久。
夕看见了。
虽然很远,但她看见了。
一座大桥。横跨两条河,桥上的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排成两排。但桥中间有几个人躺着,一动不动。路灯照在他们身上,照出奇怪的姿势——有的蜷着,有的仰着,有的脖子扭到不该扭的角度。
桥中间站着一个女孩子。
穿着校服,白色的水手服,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她站在那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几个躺着的人。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控制不住”那种抖。她的手抬起来,对着空气,然后空气就扭曲了。
桥的栏杆弯了。铁做的栏杆,很粗,平时卡车撞都撞不弯。但那个女孩子对着它,它就弯了。像面条一样,慢慢弯下去,弯成一个弧形。
地上裂了。水泥裂开,露出下面的钢筋。钢筋也弯了,扭在一起。
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在流血。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一直在流,像两条红线,从眼眶里垂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裂开的水泥上。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她只是站在那儿,手抖着,眼睛流着血,看着那几个躺着的人。
夕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嘴在动,像是在喊什么。
喊了很多遍。
然后式出现了。
白色的和服,长长的头发。从桥的那一头走过来,走得很慢。路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女孩子转过头,看着她。
手抬起来,对着她。
空气扭曲了,朝着式涌过去——那扭曲的空气像看不见的巨手,想把式撕碎,想把式扭断,想把式变成那几个躺着的人那样。
式没有躲。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在那扭曲的空气里。
那扭曲的空气碰到她,就碎了。
她走到那个女孩子面前。
那个女孩子的手还在抖,眼睛还在流血……但她没有退。
她看着式,嘴还在动,还在喊什么。
式看着她。
很久。
然后式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个女孩子的脖子。
只是一下,很轻。
那个女孩子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血还在流。但她的嘴,不喊了。
式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很久。
夕看不见式的表情。月光太远,路灯太暗。但她看见式站了很久。
然后式蹲下去,把那个女孩子抱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子的头垂下去,手垂下去,像没有骨头。
式抱着她,慢慢走远。
消失在夜色里。
深夜,式回来了。
她从竹林里走出来,走得很慢。月光落在她身上,把白色的和服照得发白。
夕坐在廊下,看着她。
式走到廊下,在夕旁边坐下。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
坐下的时候,夕看见了。
她衣服上沾着血。不是很多,几滴,几点,在白色的和服上格外显眼。袖口那里有一块,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手上也有,指缝里,指甲缝里,黑红的。
式没有擦。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梅树。
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淡淡的。
但她的眼睛,和白天不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夕看着她。
很久。
夕开口。
“杀了?”
式点头。
夕没有说话。
式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竹叶沙沙地响。
很久。
式又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四个。”
夕看着她。
式没有看她,还是看着梅树。
“还有一个人,活着。”
夕没有说话。
式顿了顿。
“是个女孩子……和我差不多大。”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袖子里,很轻。
“她的眼睛……坏了。”
夕看着她。
式的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抿了一下。
夕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着。
很久。
夕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式的手背。
很轻,只是一下。
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夕的手,白白的,细细的,搭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动。
夕收回手。
式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继续坐着。
天亮的时候,夕还坐着。
式也还坐着。
根源式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们,没有问。她在另一边坐下,咬了一口冰淇淋。
嘎嘣。
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根源式没有看她。
式又转回去,看着梅树。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夕看着梅树。
式同样也看着梅树。
根源式在咬冰淇淋。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