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底·观布子市】
橙子推开门的时候,夕正在廊下坐着。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软软的,橘红色的,落在梅树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青石板上。梅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每一片都镶着一圈金边。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水里的鱼。
蝉还在叫,但不像白天那么吵了。一阵一阵的,懒洋洋的,叫几声,停一会儿,又叫几声。
夕坐在廊下,靠着柱子。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甲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看着那棵梅树,看着那些叶子,看着那些影子。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慢。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
橙子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她穿着那件橙色的风衣,扣子没系,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有点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洁白的皓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手表,表盘在光里闪了一下。
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橙子后面,露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橙子的手臂,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但指甲缝里似乎还有一点点没洗净的暗红色。
她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宽大,肩膀那里空落落的,显得她整个人更瘦小。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遮住大半,只露出几根细细的指尖。外面套着一件橙色的风衣,是橙子的,裹在她身上,下摆拖到膝盖下面。
她的眼睛上缠着绷带。
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的,从眉毛一直缠到鼻梁。绷带缠得很整齐,一圈压着一圈,但边缘有点毛了,是剪刀剪开的。看不见眼睛,只能看见绷带下面,有凹陷的痕迹。那凹陷很深,像是眼睛的位置空了一块。
绷带上有几块淡黄色的印子,是药水渗出来的。还有一小块,颜色深一点,是干了的血。
她的头发披着,淡紫色的,很淡,在夕阳下几乎变成金色。发梢有点乱,有几缕沾在绷带边上。还有几缕垂下来,落在肩膀上,随着风轻轻晃。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上嘴唇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起了皮,翘起来一小块。
橙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攥着自己手臂的手上。那只手攥得太紧了,指甲隔着衬衫陷进去,把衬衫压出几道印子。
橙子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夕。
“她想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什么。
夕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儿,头微微侧着。
不是在“看”——她看不见,是在“听”。
女孩子的耳朵对着声音来的方向,微微动着。像是想听清楚什么。
风吹过来,凉凉的。把她的发丝吹起来一缕,飘起来,落在绷带上。她没有拢,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听见了什么?
竹叶沙沙响。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轻轻摇着无数把扇子。
溪水哗啦哗啦。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一直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永远不停。
蝉叫。懒洋洋的,一阵一阵的。叫几声,停一会儿。叫几声,停一会儿。
风吹过梅树的声音。那声音和竹叶不一样,更轻,更软。叶子碰着叶子,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她听着这些声音。
听着听着,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很轻,只是一点点。嘴唇也不抿得那么紧了。
但她攥着橙子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橙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夕。
夕站起来。
膝盖伸直,脚踩在青石板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没有声音。她的手撑了一下柱子,然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走到那个人面前。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哒,哒,哒。脚步声很轻,但那个人听见了。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轻。肩膀绷紧了,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嘴唇又抿紧了。
她的手从橙子手臂上松开,垂下去,攥住自己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那一小块衣角被她攥得皱起来,变了形。
夕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女孩子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吸进去什么。
夕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比樱的脸还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极淡的青色血管,细细的,像画上去的线。能看见鼻翼在轻轻动着,一颤一颤的。
看着那缠着绷带的眼睛。绷带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眼球轻轻转了一下。它在绷带下面转着,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找。
看着那抿着的嘴唇。嘴唇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起了皮,有一道渗着一点血,干了,变成暗红色。还有一道,裂得深一点,能看见里面红红的嫩肉。
很久。
夕伸出手。
她的手抬起来,很慢。从身侧抬起来,抬到和那个人胸口一样高。伸到她面前,停住。
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那个人的手背只有一拳的距离。
那个人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手抖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发亮。
夕的手落下去。
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很轻,只是一下。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凉凉的,软软的。
那个人抖了一下。
肩膀抖了一下,随之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是被电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
夕收回手。
转身,走回廊下。
坐下。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她的手还攥着衣角,但她站得更直了一点。下巴不再抬那么高,肩膀也松了一点。
橙子看着她。
“进来吧。”
声音还是那么轻。
那个人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头微微侧着,继续听着。
听竹叶沙沙响,听溪水哗啦哗啦,听蝉叫,听风吹过梅树的声音。
她听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光线从橘红色变成深橙色。影子拉得更长了。
然后她迈出一步。
脚抬起来,停了一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
然后落下去。
踩在青石板上。那石板是凉的,隔着鞋底能感觉到。石板有点不平,边缘翘起来一点,硌着她的脚底。
她又迈一步。
又一步。
她走进画境。
橙子没有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人走进去。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看着樱从屋里走出来。
樱站在廊下,扶着柱子,看着那个人。
樱穿着那条淡粉色的小裙子,是橙子以前带来的。裙子刚到膝盖,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腿。可爱的小脚上套着凉鞋,脚趾蜷着,轻轻抓着鞋底。她的脚趾圆圆的,粉粉的,指甲小小的。她俏生生的站着,显得极为可爱。
她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缠着绷带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攥着衣角的手,看着那件裹在身上的大号风衣。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走下廊沿。
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
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比她高半个头。她仰着脸,才能看见那张脸。
那个人感觉到有人靠近,头微微侧过来。耳朵对着声音来的方向。
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绷带,看着那抿着的嘴唇,看着那垂着的手。
然后她伸出手。
手小小的,白白的,五根手指细细的,像刚抽芽的枝条。指甲粉粉的,小小的,在光里泛着淡淡的亮。
她轻轻握住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比自己的手凉。骨节分明,细细的,软软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在手背上,细细的一道,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
肩膀僵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有人会碰她。
但她没有抽回去。
樱拉着她的手,往廊下走。
那手还凉着,但被樱握着,慢慢暖起来一点点。能感觉到温度从樱的手心传过去,一点一点地传。
那个人跟着她,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
走到廊下。
樱松开手,在她平时蹲的位置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蹲得很低。裙子铺开,盖住膝盖。小巧的脚丫并拢着,脚趾在凉鞋里动了动,蜷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儿去。
手垂着,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
樱又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只是很轻的一下。
衣角被拉得动了动。
那个人低下头。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拉她。
她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蹲在樱旁边。
两个人蹲着。
樱看着那棵梅树。
那个人也“看着”那棵梅树的方向。眼睛在绷带下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樱的头发黑黑的,那个人的头发淡紫色,缠在一起,又分开。缠在一起,又分开。
很久。
那个人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很久没说话,喉咙生锈了。嘴唇动了动,才发出一点声音。
“这里是……哪里?”
樱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又握住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蹲着,握着。
看着那棵梅树。
夕坐在廊下,看着她们。
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慢。
根源式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膝盖。很轻,只是一下。
她咬了一口冰淇淋。咔嚓。
夕没有转头。
根源式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看着那两个人。
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响,溪水哗啦哗啦。
太阳落下去了。光线从深橙色变成暗紫色,变成深蓝色,变成黑。
月亮升起来。
月光落在梅树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她们还蹲着,握着。
夕还看着她们。
根源式还咬冰淇淋。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