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观布子市】
夜里,根源式忽然站起来。
夕正在廊下坐着,看着那棵梅树。月光落在枝丫上,那些枝丫已经冒出了新叶,嫩嫩的,绿绿的,一片一片的,在夜风里轻轻晃。新叶的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银光,是月光给的。
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转过头。
根源式站在那儿,看着某个方向。
不是看院子外面,而是更远的地方——穿过竹林,穿过画境的边界,穿过这座城市的某条街,某栋楼,某个房间。
她的眼睛亮亮的,盯着那个方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深,很深。
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竹叶的影子,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影子动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
根源式没有动。
很久。
久到一片竹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
然后她开口。
“她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夕看着她。
月光落在根源式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别的什么——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浮上来,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夕没有问,只是看着她。
根源式也没有再说话。
她走下廊沿,往画境外面走。
夕站起来。
“要我去吗?”
根源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背上,把那件和服照得发白。她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微微凸起。
“不用。”
顿了顿。
“你等我。”
夕看着她。看着那个背影,在月光下,瘦瘦的,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从她脚底下一直延伸到竹林边缘。
“好。”
根源式没有回头,她继续走。穿过竹林,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走到那扇画出来的门前,伸出手,推开门。
门开了。
外面是夜色。
她走进去。
门关上。
竹叶沙沙响。
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
她坐回去。靠着柱子,看着那棵梅树。
手指搭在膝盖上,蜷着,没有动。
月光在梅树上慢慢移。从这根枝丫,移到那根枝丫。从这片叶子,移到那片叶子。
夕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竹叶又飘下来一片,落在她脚边。
她没有低头看。
医院走廊很长。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砖,一块一块的,反着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从这头响到那头。每一步踩下去,地砖上都印出一个淡淡的影子,然后移开,然后下一个。
根源式走在走廊里。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白地砖上。不是那种“不想走”的慢,是“不着急”的慢。影子落在身后,瘦瘦的一条,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
走过护士站。
护士站里有个值班护士,正趴着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快栽下去又猛地惊醒。她揉揉眼睛,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走过去。
那女人走得很慢。和服的下摆轻轻晃着,像水波。
护士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再看。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眨眨眼睛,又趴下去,继续打瞌睡。
根源式走到病房门口,停下。
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病床号。
她站在那里,没有推门。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门很轻,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里面很暗。
只有仪器在嘀嘀嘀地响,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那声音很有规律,嘀,嘀,嘀,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
窗帘拉着。但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病床上,落在那个躺着的人身上。那道光很细,像一根银线。
式的脸很白。比月光还白。比医院的墙还白。
头发披在枕头上,长长的,铺开一大片,黑得发亮。比两年前又长了很多,已经垂到腰了。有几缕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垂在床沿。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仪器上的数字在跳,一下一下的,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根源式走到病床边。
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睛、鼻子、嘴唇、轮廓……每一处都一样。
但不一样。
那脸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像一张还没画上墨的纸。
根源式的脸上,至少还有“无所谓”。
她没有表情。但她站在那里,看着。
很久。
然后她在病床边坐下。
椅子是铁的,凉凉的,坐下去也没有声音。椅面很窄,只能坐一半屁股。她坐在那儿,看着式,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式的脸上,把那半张脸照得发白。另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根源式看着那半张脸。
看了很久。
月光慢慢移。从式的脸上,移到她脖子上,移到她肩膀上,移到被子上。
根源式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
看着式的胸口起伏。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
仪器嘀嘀嘀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
根源式伸出手,想去碰式的脸。
伸到一半,停住。
手悬在半空,离式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碰。
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就这么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截。从被子上,移到地上,移到墙上。
式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
根源式看见了。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式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那双瑰丽的眼睛,慢慢睁开。
是漂亮的紫色,和根源式一模一样的紫色。
但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还没装进去。没有焦点,没有光,没有任何“在看”什么东西的迹象。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根细细的月光。看着仪器上跳动的红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看见根源式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
但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不是认出。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像是看见了一面镜子。像是看见了那个一直在梦里出现的人。
她看着根源式。
根源式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很久。
没有人说话。
仪器嘀嘀嘀地响。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地上,落在两人之间。
式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很久没说话,喉咙生锈了。嘴唇动了动,才发出一点声音。
“……你是谁?”
根源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很久。
“你睡了好久。”
式的眼睛动了一下。
“两年。”
式没有说话。
根源式也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又移了一点。那根细细的光,从式的脸上,移到根源式的手上。
式的眼睛跟着那道光,移到根源式的手上。
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式看着那只手。
“你是……”
她没有说完。
根源式看着她。
式的眼睛又移回来,落在根源式脸上。
“我见过你。”
根源式没有说话。
“在梦里。”式说,“很多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一直看着我。”
根源式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
“你知道?”
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根源式,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很久。
“知道。”
根源式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两人之间。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天快亮的时候,式又睡着了。
不是昏迷那种睡。是睡着。呼吸平稳,眉头松开,像普通人那样睡着。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慢慢的。
根源式站起来。
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式。
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很轻,像是梦呓。
“……还会来吗?”
根源式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很久。
“嗯。”
她推开门,走出去。
画境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泛起一丝白,淡淡的,像墨汁滴进水里晕开。竹叶上挂着露珠,一滴一滴的,亮晶晶的。空气里有股湿湿的味道,混着竹叶的清香。
夕还坐在廊下,靠着柱子,看着那棵梅树。
梅树上的新叶,被晨露打湿了,亮晶晶的,一片一片的。有几片叶子上,露珠聚成一大滴,颤颤巍巍的,快要掉下来。
她一夜没睡。
手指还搭在膝盖上,蜷着,没有动。衣服上沾了露水,凉凉的,贴在身上。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根源式从竹林里走出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青石板上。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摆,贴在脚踝上。和服的下摆湿了一截,深色的,和上面不一样。
她走到廊下。
腿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直起来。
夕看见了。
根源式在夕旁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又软了一下。手撑在廊沿上,才坐稳。
夕看着她。
根源式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柱子上,看着那棵梅树。
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散下来,沾在脸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夕看见了。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还在。浮着,没有沉下去。
很久。
夕开口。
“醒了?”
根源式点头。
夕没有再问。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清晨的湿气。竹叶沙沙响,露珠从叶尖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上。
根源式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颤一颤的。
夕看着她。
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夕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根源式的手凉凉的。比露水还凉。骨头的形状在掌心下,一根一根的,细细的。
她并没有睁眼。
但她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夕的手。
夕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握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第一缕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那手还是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