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末-1997年冬·观布子市】
橙子推门进来的时候,凛正趴在廊下写作业。
门是画出来的那扇,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凛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抬头,还是趴着,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两只小巧的脚丫翘着,一晃一晃的,脚趾在袜子里动来动去,把白色的袜子顶出一个个小小的突起。脚踝细细的,白白的,从袜子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皮肤嫩得能掐出水。
橙子走到廊下,在她旁边坐下。
风衣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她把袋子放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凛没抬头,但她的小脚不晃了,绷着,等待着。
橙子也不急。她把风衣叠了叠,垫在屁股底下,坐舒服了。然后才打开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掏。先掏出一盒冰淇淋,撕开,咬了一口。嘎吱。又掏出一盒,放在凛手边。
凛看了一眼。巧克力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棕色的图案,还冒着丝丝的凉气。
她咽了口口水。
“又来了?”
声音闷闷的,从作业本里传出来。
橙子没回答,她又咬了一口冰淇淋。
凛等了等。见她不理,伸手把那盒冰淇淋扒拉到身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咔嚓。
橙子笑了。
凛没看她。但脚丫又开始晃了,一晃一晃的,比刚才晃得还欢。
根源式靠在柱子上,看着她俩。手里也拿着一根,已经吃了一半,奶油化了一点,顺着木棒流下来,滴在手背上。她没擦,就那么滴着。
橙子把袋子递过去。
“还有。”
根源式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又拿出一根,撕开,咬了一口。
三个人并排坐着,嘎嘣嘎嘣。
夕还在画画。她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樱蹲在她旁边看。
樱穿着一条淡黄色的小裙子,是橙子新带来的。裙子刚到膝盖,露出细细的小腿,白嫩嫩的,像刚剥壳的鸡蛋。小巧的脚丫上套着一双凉鞋,鞋面上印着一朵小花。她蹲着的时候,脚趾微微蜷着,抓着鞋底,趾甲粉粉的,小小的,一颗一颗像珍珠。
她盯着夕的笔,眼睛一眨不眨。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有一滴汗,亮晶晶的,她不知道。
橙子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樱旁边。
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画。
画的是梅树。枝丫上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挤在一起。墨色有深有浅,浓的地方黑得发亮,淡的地方像一层雾。
“樱,今天裙子好看。”
樱没有抬头。但她的脚趾动了动,蜷起来又松开,趾尖微微发红。小巧的脚丫在凉鞋里挪了挪,又停住。
橙子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樱的头发。
樱没躲。
夕的笔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画。
傍晚的时候,凛回到画境。
夕正在廊下坐着,看着那棵梅树。叶子开始黄了,零零落落的,有几片已经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凛站在院子门口。
衣服上沾着土,灰扑扑的,从肩膀一直蹭到裙摆。裙角撕了一小道口子,布丝耷拉着,一晃一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小块淤青,青紫色的,肿起来一点点,在白皙的小脸上格外显眼。头发有点乱,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被汗水黏住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夕看着她。
凛走过来。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哒,哒,哒。
走到夕面前,站定。
两只手垂着,攥着裙角。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两只小巧的脚丫并拢着,脚趾在袜子里蜷起来,蜷得紧紧的。
“没事。”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块淤青,看着那蹭破的脚踝。
凛的嘴抿了抿。抿成一条线。嘴唇抿得发白。
“有人欺负低年级的。”
她顿了顿。
“我把他们赶走了。”
夕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
凛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她拼命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自己解决的。”
夕看着她。
良久。
夕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手掌落在头发上。凛的头发有点乱,毛毛的,有几缕沾着汗,湿湿的。摸上去软软的,热热的。有几根头发缠在夕的手指上,痒痒的。
凛没有躲。
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蹭破的脚踝,看着脏了的袜子,看着鞋尖上蹭的一块泥。
“但我刚才在想……”
她的声音小下去,小得几乎听不见。
夕的手停在她头上。
凛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
“如果你在的话,我可能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夕没有说话。
凛低着头。两只小巧的脚丫并拢着,脚趾在袜子里蜷得更紧了。能看见袜子上被脚趾顶出来的小凸起,一个,两个,三个。
夕蹲下来。
蹲到和她一样高。
凛抬起头。
夕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块淤青,看着那张倔强的小脸,看着那抿得发白的嘴唇。
“下次。”
夕轻轻地说。
凛愣了一下。
“下次我去接你。”
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涌。一下子全涌出来。眼眶里的那些东西,再也憋不住了。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衣服上,掉在地上,掉在夕的手上。热热的,湿湿的。
夕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凛没有动。就那么靠着,脸埋在夕身上,眼泪蹭在夕的衣服上,把那块布料洇湿了,凉凉的。她的手抓着夕的衣服,抓着,攥着,指节发白。
夕温柔地抱着她。
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
凛的眼泪流了好久。
流完了,她没抬头,还是埋在夕身上。
夕也没有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把那棵梅树的叶子吹落几片,飘过来,落在凛的头发上。
很久。
凛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你下次真的来?”
夕的手停了一下。
“嗯。”
凛没有再说话。
但她抓着夕衣服的手,攥得更紧了。
夜里,夕忽然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榻榻米上,一格一格的。很亮,亮得能看清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角落里堆着的画轴,墙上挂着的那幅没画完的竹,樱蜷缩着睡在旁边,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
根源式也坐起来。
两人看向同一个方向——画境边缘,那层薄薄的边界外面。
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人,而是一团阴影。
那阴影贴在边界上,一点一点地蹭。像虫,又像人,蠕动着,窥视着。没有固定的形状,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又散开成好几团。但不管怎么变,都死死盯着里面。
根源式咬了一口冰淇淋。夜里冷,冰淇淋冒着淡淡的白气,飘起来,散了。
“又来了。”
声音很轻。
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团阴影。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之前那种“无视”。是别的什么——冷了一些,深了一些。像深不见底的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根源式看着她。
“要处理吗?”
夕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
那团阴影又蹭了一会儿。在边界上蹭过来,蹭过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蹭了大概有一刻钟,才慢慢退了。
消失在黑暗中。
夕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她躺下去。
根源式也躺下去。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晃,一晃一晃的。
很久。
根源式开口。
“那个老虫子,等不了多久了。”
夕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天花板的眼睛,眨了一下。
冬天,梅树的叶子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一根一根的,瘦而硬。枝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挂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夜里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一团一团的,飘起来就散了。
橙子坐在廊下,裹着那件橙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把半边脸遮住。她缩着肩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棵梅树。
夕在旁边,根源式靠在柱子上。
樱和凛已经睡了。屋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
很久。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刺骨的凉。把夕的发丝吹起来一缕,飘在空中,晃了晃,又落下来。
根源式伸出手,轻轻把那缕发丝拨到她耳后。
夕没有动。
橙子看着她们。
然后她开口。
“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声音在夜里很轻。
夕却没有回答。
根源式咬了一口冰淇淋。咔嚓。夜里那声音很响。
“还没想好。”
橙子转过头,看着她。
“会走吗?”
根源式没有回答,又咬了一口冰淇淋。
橙子又看向夕。
夕也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凉凉的。橙子缩了缩肩膀。
很久。
橙子笑了。
“那我抓紧时间多来几次。”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揉了揉膝盖,把风衣裹紧。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和根源式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梅树。
橙子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
画境里又只剩她们两个。
月光落在梅树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
很久。
根源式开口。
“那个老虫子,等不了多久了。”
夕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那个方向——白天脏砚窥视过的那个方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