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蔚蓝而深远,金秋九月的海风带着微微的咸味,却也还算怡人。
天台上安静了片刻。
比企谷八幡忽然大声松了一口气,关明看见沉默的他身子一软,顺着倚靠的墙滑坐在地。
他的指尖……分明在颤抖。
或许,她的情绪、他的身体在不可控的激动,像是部分人群在肾上腺素分泌时会浑身战栗一样。
反正是一点儿也不像他的脸,是死一般那么平静。他就这么靠坐在墙角,沉默地抬头眺望蓝天。
关明抿了抿嘴,斟酌片刻,笑道:“怎么样,刚才我那招,叫——弱者退散,不错吧?”
比企谷勉强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在推开叶山的同时,能不能别把我也推出去?那个……谢了。话说你来真的?叶山可是足球部的王牌。”
“有心算无心罢了,他大抵没有想过我会出手。你呢?你是算准了他会阻止你吗?”
“算是吧。叶山他……唉!的确是一个,无法看见有人在他眼前被伤害的好人。”
关明轻叹一声:“可是,你应该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办法。”
比企谷却发出“嗤”一声轻笑。
“可是,你看。谁都不会受伤的世界,就此建成。”
“哈。我倒是觉得,这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
比企谷顿时语塞,选择岔开话题。
“不回去看雪之下她们的舞台吗?阳乃小姐也很希望你能在场的样子,而且你应该不想错过吧?”
关明带着遗憾轻叹一声,无奈道:“演唱什么的,到时候跪下来求她们给我开家庭演唱会就好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比企谷只能会以苦笑。
他有些惭愧,让关明通知了材木座、相模弟等人事情已解决。
关明点头应允,摸出手机照他安排行事,又让川崎沙希去录制雪之下雪乃她们的舞台,有空再逐帧观摩。
现在赶回体育馆,大约也能听个大半场。
只是……他必须客串一下心理委员。
等关明收起手机,比企谷这才说道:“那个……对不起了,这次是我欠缺考虑,搞不好会连累到你。”
“不要紧,我向来不怎么在意外界评价。”
在这少许时间,比企谷认真地想了一圈,好像他的确没有建成了什么没有人受伤的世界,反而是如关明所说,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
但他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又继续说道:“可是……想让相模不再拖延时间,当时的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
“那么,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你也应该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办法吧?”
见他沉默,关明话锋一转,问道:“给由比滨教学曲奇之后,我在料理教室提出了一个理论,还记得吗?”
回忆片刻,比企谷笑道:“是那个……材木座理论吗?”
关明笑了笑,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材木座呢!因此更确切地说,是“胖子理论”。
“嗯……肥胖者如果忍受不住自己的外表,就会狠心去减肥的。以后的你,再度回想今日种种,也会想要改变的。”
比企谷颇有感慨,说:“日新月异,万物演化,世界变迁。当环境改变,人也难免会发生改变。但正因如此,正因为我知道我会被改变,所以我才不想改变。”
“呃——和文科生交流就是麻烦。那么比企谷先生,你能不能改变一下你此时此刻的姿态,从地上笔直地站起来?”
关明向他走了过去,微微躬身,向他伸出手去。
“啪!”
他用力拍开了关明的手,自己爬了起来,嘴里却说着什么“蠢货,只有户冢才能牵我的手”之类的,关明听不懂的话。
……
“🎵读到一半的故事持续着后续~回家的路上一起漫步着~”
“🎵在聊天的时候注视着那眼神~直直传达到心中,暖暖的~”
赶回体育馆时,的确如关明所想,一首歌的时间已经过半。
关明举起手机,听歌识曲很快给出了曲目——《Bitter Bitter Sweet》。
舞台上,主唱是由比滨结衣。
她仍穿着2F班的班服,倒是吉他手兼联合主唱的雪之下雪乃也换上了2F班的橙黄短袖T恤,还束起了干练的马尾,在立麦前弹唱。
吉他的背带压在少女胸前,让关明不由心怀感动地感慨……她长大了!
但听着听着,音乐似乎有些不对劲起来……了?
虽然关明不是很能控制自己的唱腔,但对音乐也有基础的理解。
架子鼓后面的鼓手雪之下阳乃,她嘴角噙着清纯的笑意,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是她使坏时的笑容。再加上节奏逐渐加快的鼓点,很明显——有捣乱的嫌疑。
吉他声一开始还十分正经,似乎被恼火了,好胜心起,回应了姐姐的挑衅。
然后被贝斯手平冢静即兴拍弦,将二人的行为制止。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韩红陶喆《无地自容》的名场面,在翻车边缘给救回来了。
在平冢静身后的键盘手城廻巡倒是一直乐呵呵的,随着旋律微微摇摆,乐在其中。
这一幕,让他都差点姨母笑起来,太满足了。
别人大抵也一样。
这是一首轻快的日系情歌。在本就使人情绪高涨的文化祭的最后舞台上演……可想而知,台下大多十六七八岁少年少女的回应该是何等热烈。
观众席上,闪耀如瀚海繁星。
人们挥舞着大概是手机软件的荧光棒,或者挥舞着双手,对舞台表示支持喜爱。
探照灯光柱在舞台上不停跃动,舞台上方又有镜面球凌乱地反射各色光束。
热情洋溢的主唱,歌唱也显清冷的吉他手。长发披散却格外帅气的贝斯手,清纯俏皮的鼓手,带着由衷而平和微笑的键盘……
台上的她们每一个都不是腼腆的人,随着轻快的旋律摇摆、高歌,绽放着自己的魅力。
此时此刻,在所有人的眼中闪耀。
“安可!安可!”……只是舞台,终究会结束。
……
在雪之下雪乃堪称无微不至的提示中,相模南磕磕绊绊地完成了闭幕式的所有流程,在台上哭得妆都花了。
但享受了一次优质文化祭的台下学生,却只以为这是感动的泪水,时不时响起“加油!”“你是最棒的!”甚至还有“谢谢!”之类鼓励的声音。
正如关明所想,只要文化祭足够成功,站在台前之人一定会得到不明真相的人的支持。
尽管他们在相模南眼里,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底层人民。
关明没有和比企谷八幡去后台。
他毕竟不是执委会工作人员,因此和2F班的同学聚在一起。更准确地说,是和川崎沙希聚在一起。
闭幕式结束之后,似乎是比企谷对相模的所作所为传到了同学耳中,户部翔的大嗓门开始工作了。
“啊,对吧?比企苦同学太过分了!暑假的时候也那样!”
叶山隼人不露痕迹地瞄了一眼关明,带着十分勉强的苦笑说道:“还好。虽然他嘴巴比较毒,但好好聊过之后也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三浦优美子露出温和的表情:“隼人好温柔……”
海老名姬菜向来聪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却以“腐”示人,说着什么“叶×八”的怪话,而后被三浦制止。
从舞台下来后,闪闪发光的由比滨小姐一下子又恢复成憨憨模样。
她苦笑着,频频望向关明,想知道真相。
但关明对这一切并不上心,和穿着雪之下雪乃校服的川崎沙希走在一起返回教室。
原来,雪乃是从她这里换了衣服。
【你!人!呢?!】
雪之下阳乃发来质问的信息。
【接下来还有一节班会,不信你问小静,她应该还在你附近吧?】
【她是在我旁边,不过那不是还有很久吗?过来体育馆陪我啦!】
关明向沙希亮了亮手机,她点点头。
……
关明逆着人流,返回了体育馆。
体育馆内,执委会的人刚才应该是在简单地收拾器材,似乎才刚刚解散。
众人纷纷散去。
关明探头探脑,找寻着雪之下阳乃和平冢静的踪迹。
正好看见雪之下雪乃快走几步,对独自一人的比企谷八幡说道:“看起来,真的救了所有人呢。”
“哈?”
“理性思考,放弃责任逃避现实的相模同学才是不可原谅的。但她回到这里时,却是一个被无情的话语伤到的受害者。还让叶山同学成为证人,坐实了受害者的身份。所以,我认为是你拯救了她。”
“但是……有人却不这认为。”
“谁?”
比企谷抬了抬下巴,雪乃循着方向看去,正好看见体育馆大门口外鬼鬼祟祟的关明。
“或许,被许多人责怪和被一个人骂得狗血淋头,其实没什么区别。而且……其实一开始,是有机会用更好的方法解决的。”
“啊啊,原来~如此!”
这声线和雪乃十分相似,但关明看得清楚,她的嘴根本没有动。随后,雪之下阳乃从大门内的侧面小跑出来,捏住了关明一边的脸颊肉。
雪之下雪乃轻轻叹息,对比企谷低声说道:“是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而后立即抬高音量:“姐姐?你能不能快点离开!”
“诶?小雪乃好冷淡,我们不是一起组过乐队的同伴吗?难道我们不是亲密的姐妹吗?”
雪乃还没走到近前,平冢静跟在阳乃身后出现,把阳乃捏着关明脸的手给掰开,还用力地甩开她的手,斥道:“你还好意思说?”
雪乃也被她气到了,眉头皱成一个漂亮的倒八。
“亏你说得出口,当时自作主张地乱来,你以为是谁在配合你?!”
“好啦……”关明无奈,看向阳乃说道:“叫我来,不是看你们吵架的吧?”
阳乃轻轻眨着美眸:“人家想知道‘天台事件’的真相啦。不过……”
她的视线扫到比企谷身上,微微一笑。
“现在,好像已经能猜出个大概了。我猜……你也期待隼人能解决问题了吧?”
关明一怔。
的确。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关明几乎能肯定孤立无援的相模南会妥协。一计不成,还可以请来相模弟……届时根本不会发生后来的各种事情。
叶山恰好出现,关明下意识就把机会让给叶山,但他……却没有发现相模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又或者是知道,却没有给出她想要的条件。
下意识真的害死人了!当时关明是真觉得叶山能轻松解决的。
看见关明脸色,阳乃笑道:“看来,我是猜对了。那么,比企谷君又是个什么情况?如果传言没错,还挺有英雄气概的喔!的确有你的风格……嗯!舍己为人。”
她似乎意有所指。
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她说的是比企谷八幡冲到车道救狗的事。这是在场的几人都知道的事情。
关明见比企谷的脸色有些难看,轻轻拍了拍阳乃的肩膀:“好啦,别说了。”
“好吧……那姐姐我在校外等你喔,放学一起回家!呀,歌词不是说了吗?回家的路上,一起漫步着。雪乃也一起吧?”
雪之下雪乃脑门青筋一跳,顿时黑着脸把她推了出去。
五个人,霎时间就只剩下三个。
平冢静苦笑一声,略带沉重地说道:“比企谷……”
“该说什么好呢?决定标语那时也好,相模这件事也好。尽管看起来是你促成了结果,执委会才能正常运转,而你也成为了相模的替罪羊。”
“但是……”
说着,平冢静带着埋怨嗔了一眼旁边的关明,像是在责怪哥哥没有照顾好弟弟。
“不……也没有到伤害的地步。”
“哈,真是嘴硬的小鬼。可是,哪怕你习惯了伤痛也一样,伤害就是伤害。”
说完,趁着比企谷低头沉思,平冢静对关明使着眼色。大致是让他安抚一下比企谷。
关明无奈苦笑,在天台上,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想了想,他说道:“在神州流行一个段子。一个女孩上了大学,宿舍里的女生个个都使唤她带饭、搞卫生、取快递。请问,这是不是一种霸凌?”
比企谷理所应该地说道:“你都说是被使唤了,还能不是吗?”
可一说完,他就察觉到了这意有所指。
“可段子里的女生因为心大,压根不觉得自己是被霸凌,一直乐呵呵的被使唤。那么,我现在再问你,这是不是霸凌?”
伤害如果是依靠疼痛来判断,那么无痛症患者永远不会受伤。
沉默了片刻。
关明继续说道:“比企谷,我和你的视角一直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无法说你的某些坚持是不对的。就好像……侍奉部的委托,重要吗?当然重要。可我们未必每一次都能成功,更重要的是从中获得了什么,或者让别人获得什么。”
“如果什么都没有获得……由比滨永远会让狗跑到车道上,你永远会冲向车头,然后弄得伤痕累累。一切都将会重复,所有你提及的自己的黑历史,明天一样会重复重复无限重复。”
平冢静偷偷捅了捅关明,示意他的话有点揭伤疤的嫌疑了。
“但很多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了,这就是现实。”
“如果今天做错了事情,那么明天的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昨天’的收获,去弥补‘昨天’的错。”
……
关明被平冢静率先赶走,似乎是有和比企谷有什么悄悄话。
看着关明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外,比企谷不由问道:“他平时,也都这么……成熟吗?”
“哈哈, 哪有。”平冢静也在望着关明消失的地方,某种带着隐藏极深的柔情。
“他其实和你一样,是个想冒充大人的小鬼罢了。只是,他心里的大人和你心里的大人,不太一样。”
“好了,让他和你说了这么多,估计让你和他一起回去,你也不自在。你就自己回去吧!”
“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