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朱妙锦绝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不,应该说,我们的公主殿下实际上就不是一个好人,她只不过是站在朱少铭这一边而已,她一直都是一个坏女人。
朱少铭深深的知道这一点,皇姐很善于做那些为他揽过的事情,朱少铭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朱妙锦是他皇姐的话,自己要是和这位祖宗在一起争皇位,那大概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后来,朱少铭对自己这位姐姐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您老人家安安生生的,不要总是“我愿意为了你对抗整个世界”就好了,毕竟咱压根也不想对抗整个世界。
朱少铭盯着那份奏报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窗外隐隐传来春雷似的闷响,隔一阵便滚过一回,连桌案上的茶盏都跟着微微发颤,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雷声,那是郊区的金陵炮兵厂正在试射新的大炮,不是步兵的小水管,而是海军新一代战列舰上面将会采用的410毫米口径的巨炮。
他下意识地又往报告上扫了一眼,那些字他其实早就看进去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看懂了。
“你们确定?”他问。
朱少铭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谁批的条子?”
“没有条子,殿下用的是一级工程调令,按制无需经过刑部备案,直接与枢密院交接。枢密院那边……”百户微微顿了一下,“枢密院是枢密使亲自签的字,殿下说是奉了您的口谕,没有走正式的文书流程。”
朱少铭闭上眼睛,这个口谕倒也确实是有的,朱少铭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皇姐总不至于真拿战俘去做什么出格的事,毕竟皇姐是研究核物理的,又不是研究生物的。
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
“行了,下去吧。”朱少铭摆了摆手,“此事不许声张。”
锦衣卫同知叩首退下,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朱少铭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上那些描金的彩画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想起穿越之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作为欧洲核物理研究中心安保部门的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他记得有一回实验室出了个小事故,一台离心机转子在运行中碎裂,碎片嵌进了防护罩里,没人受伤。
事后所里开会讨论要不要加强安全规范,有人提出应该增加一道检测工序,但那样会拖慢整个实验进度。
虽然他不是什么研究人员,但是那场会议他当时也参加了,并且还被询问了意见。
“现有的安全措施已经足够,”他说,“再增加工序得不偿失,而且我们赶的是国际同行的进度,虽然我不是研究人员,但是我想我们应该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吧?”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朱少铭,仿佛是两个人。
不,不是仿佛。就是两个人。
穿越这件事最吊诡的地方就在于此——你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知识来到这个时代,你以为你还是你,可实际上你已经不是你了。你的身体变了,你的身份变了,你所处的环境变了,你肩上的责任也变了。
前世那个可以为了实验进度而牺牲一点安全冗余的他和今世这个坐在龙椅上、动辄要裁决千万人生死的朱少铭,怎么可能还是同一个人?
但朱妙锦不一样。
他追她的时候问过她:“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她说:“因为我做的每一组数据,都可能是别人论文里引用的那组数据。科学这东西,差一步就是差一步,差一步你就永远在后面吃灰。”
他又问:“那你整天这么赶进度,就不怕出错?”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至今记得——很平静:“怕,但怕也得做,这行不是请客吃饭,你要往前冲,就不可能不摔跤,我不可能因为怕摔跤,所以就干脆不跑了。”
后来他们在一次所里的联谊晚会上确定关系,在一起之后,两个人的感情虽然很深,但是他们之间也难免同样会因为现实当中所遭遇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发生争执,甚至是争吵,
“你就是太瞻前顾后,”她曾经这么说过他,“什么都想周全,最后什么都周全不了。”
现在想来,她说的也许是对的。
但问题是,穿越之后,他们之间的这种分歧被放大了无数倍。
因为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再也不是什么实验进度、什么论文发表,而是一个即将被世界大战碾碎的帝国,一场蔓延在两大洲的全面战争。
朱少铭认为自己并非是一个伪善的人,在这样一场世界大战当中,他不可能在乎那么区区几个战俘的性命,但是同样作为一个穿越者,在穿越之前的时候他的民族在二战当中所遭遇的惨状,让他不由自主的就把这几个战俘的生命和某个臭名昭著的部队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