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去找朱妙锦谈一谈。
说是谈一谈,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算是什么,是皇帝对臣工的质询?是弟弟对姐姐的规劝?
作为帝国皇帝,眼下他没有时间跑到西北王恭厂项目的实验基地,所以他让安琪儿给朱妙锦发去了一份电报,借口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把朱妙锦给叫回应天府。
在过去的大半年当中,朱妙锦几乎都全身心的扑在了王恭厂工程的项目当中,事实上,在核武器工程开始之后,朱妙锦待在西北荒漠戈壁上试验场里面的时间就要比他待在应天府的时间多得多了。
朱妙锦在接到了电报之后迅速的赶回来,只是当他赶回到应天府的时候,安琪儿派去在机场迎接他的人并没有把她带到宫中或者是带到玄武湖,而是一车直接开到了郊区的一处不起眼的庄园外面。
这片占地极广的院落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灰扑扑的围墙,寻常的歇山顶门楼,门口站着两个懒洋洋的守卫,看着跟哪个衙门下属的仓库也没甚区别。
但是这地方朱妙锦很熟悉,因为这地方也属于王工厂工程项目组所有,是位于应天府的理论研究中心。
这时候朱妙锦便已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朱妙锦沿着那条熟悉的长廊往里走,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丈便嵌着一盏防爆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压电器设备特有的气息,她前世今生闻了十几年这种味道,对于一个研究人员来说,这种味道非常的熟悉。
穿过三道隔离门,她终于在核心实验区外围的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朱少铭,很显然,皇帝陛下的身体非常的健康,完全没有任何疾病。
朱少铭看着走进来的朱妙锦,她瘦了,比上次见他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朱妙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很亮,很专注,像两枚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说吧,”她往后一靠,“锦衣卫跟你告状了?”
朱少铭没有绕弯子:“二十七个人。朱妙锦,你拿他们做了什么?”
“辐射耐受实验。”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低剂量渐进式暴露,观察不同人种对放射性损伤的修复能力差异。这批美利坚战俘的体质数据很有价值,我之前用的那些蒙古战俘和南洋土著都已经到了剂量上限,需要新的样本。”
“死了?”
“目前死了十一个。剩下的还在观察期。”
朱少铭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事先知情,”朱妙锦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级工程调令要走枢密院,枢密使签字之前一定会跟你通气。你要是真想拦,这道令根本出不了勤政殿。”
她说得没错。
朱少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我知道。我当时以为……你只是需要人手做体力活。”
“你觉得我会为了几个搬砖的劳力动用一级工程调令?”朱妙锦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他太熟悉了——前世她在实验室里质疑他的安保方案时,也是这个表情,“朱少铭,你什么时候学会跟自己撒谎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这几日来一直在回避的那个位置。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实验还要继续?”
“当然。”
“到什么程度?”
朱妙锦沉默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连玻璃窗都跟着颤了颤。
“少铭,你知道我们在和几个国家打仗吗?”她问。
“整个协约国集团。”
“是啊,英国、美国、法国、俄国..........其他的小国我就不说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曾经在1905年取得过辉煌的胜利,但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场世界大战.........”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大西洋的那片蓝色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
“核武器是我们唯一能够同时结束三场战争的东西。一颗原子弹炸在纽约港,比一百艘战列舰管用。一颗原子弹炸在伦敦,日不落帝国就会立刻低头屈服。”
“没有原子弹,我照样能够赢得战争,核武器只不过是胜利天平上最后的点缀。”朱少铭道:“我怕你还没有得到消息,就在你回来的路上,潜光刚刚在亚丁湾几乎全歼了欧洲联合舰队,我们一口气把两位数的主力舰送入了海底而自身没有损失任何主力舰,即便是通过常规战争,我们也有信心能够赢得胜利。”
这个消息倒确实让朱妙锦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德国人在二战初期的胜利比这还要更辉煌, 其他不论,终究要跨过一个太平洋去面对美国,核武器能够避免很多伤亡。”
“所以我在推动核武器的研发,但是我认为一个国家终究是需要有一些底线的,尤其是我们来源于一个曾经受到731部队伤害的国家。”
“那我可也可以换用战俘来进行实验。”
“战俘也是人。”
“他们是敌人。”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朱少铭没有说话。
“我承认,”朱妙锦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我做这些事,确实不光彩。但你让我怎么办?慢慢来?用几年时间先在动物身上做实验,再招募志愿者,签知情同意书,建立论理审查委员会?少铭,我们缺的就是时间。”
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吗?”她看着他,“不是因为科学,不是因为求知欲。是因为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这把椅子看着威风,你我都知道这场世界大战可能会让多少顶王冠坠地,我绝不能容忍你头上的王冠是其中的那一顶,有的时候危险并不仅仅来源于外部的威胁,不是吗?如果战争拖到了残酷的相持阶段,需要燃尽整个社会来供应战争,你能确保不出现问题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很专注,像前世在实验室里盯一组关键数据那样。
“我可以不在乎这个帝国,不在乎这场战争,不在乎这些战俘的命。但我不能不在乎你。你是这个国家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了,整个帝国就散了。所以我必须在你倒下之前,把能保护你的东西做出来。”
朱少铭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传来一声炮响,这一次比之前更近,震得桌上的茶杯里的水面荡起细密的涟漪。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最终说。
朱妙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也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牵了牵,但那一瞬间,朱少铭仿佛看见了前世那个在实验室里熬了四天四夜、顶着两个黑眼圈冲他比划胜利手势的女孩。
“我不是以前的唐馨了,”她说,“我以前只是一个做研究的。我的实验失败了,损失的是一篇论文、一笔经费、几年的心血。你的实验失败了,损失的是几百万条人命、一个帝国、还有……”
她没有把那个字说出来。
“所以,”她重新拿起铅笔,低下头去继续演算,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让我做那个坏人吧。反正……我已经是了。”
朱少铭坐在那里,看着她笔尖下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想说点什么——说帝国的底线,说人道主义的准则,说他穿越前那个民族在战争中被活体实验的惨痛记忆。但他知道,这些话她说得都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都是他作为皇帝不能回避、不敢回避的事实。
他是皇帝。他是这个帝国的最高裁决者。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千万人的生死。
“注意实验流程,尽量不要造成无谓的伤亡吧。”
朱妙锦愣了一下。
为什么最终还是妥协了呢?可能是不想看着朱妙锦一个人背负这些,如果朱妙锦一定要扮演女魔头的角色,那他自然也是故事里面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