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炼狱铸兵,百日成钢
三个月。
对凡人而言,不过一季轮转,几场风雨。对修行有成的修士而言,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闭关,一次功法的精研。
但对刘成中,以及所有被编入这支新军、接受那位新任车骑将军王冰燕操练的将士们而言,这三个月,不啻于在炼狱里滚了三遍,在刀山上爬了九回,在油锅里煎了百日。
刘成中原本白皙、带着几分少年清俊的脸颊,如今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风吹日晒与烟尘混合的黧黑,皮肤粗糙了许多,甚至多了几道细小的、训练时留下的浅疤。他常常觉得,自己这三个月不是在接受训练,简直是和某个不知疲倦、冷酷无情的魔鬼打了个交道,还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知道别人那边是怎么过的——黑小宝的水军,王寒嫣的女兵营,张天凤的亲卫突击队——但他猜,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可能更惨。反正自己这边,是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水火两重天”,什么叫“生不如死,死了又活”。
训练第一天,踏入那座被重重阵法笼罩、气氛肃杀到极点的巨型教场时,刘成中就感到浑身一沉,体内奔流不息的撼天真气,竟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猛然锁住,运转滞涩,几乎停滞! 他被封住了法力!
这让他大吃一惊!撼天诀的玄妙他是知道的,真气中正平和又千变万化,寻常的禁制、封印很难对其产生效果,至少不会如此彻底、如此迅速。王冰燕,这位新任元帅,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诡异阵法? 虽然只是暂时的,以他对撼天诀“模拟”之能的掌握,不到一天,他就隐隐摸到了这封印阵法的部分能量韵律,尝试模拟、破解,恢复了大约三四成的真气运转,足够他暗中活动筋骨、缓解疲劳了。
然而,当他暗自庆幸,以为能稍微轻松点时,王冰燕仿佛能看透人心。第二天,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更改了教场的核心阵法。新的阵法更加复杂诡异,刘成中能感觉到,自己若再强行模拟破解,恐怕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弹,甚至可能伤及根基。
“在这里,没有少掌柜,没有复仇者,没有天才修士。” 王冰燕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器,冰冷地回荡在每一个汗流浃背、咬牙切齿的士兵耳边,也敲打在刘成中心头,“只有士兵,只有即将踏上战场、与最凶残敌人搏命的军人。 本帅的训练,一视同仁。现在偷的懒,耍的滑,到了战场上,敌人会用你的命来讨还。不想死,就给我往死里练!”
得,水深火热的日子,这才算真正开始。
这三个月,刘成中感觉自己仿佛退化成了一个纯粹的、需要从头锤炼筋骨意志的凡人。
俯卧撑。这个王元帅口中的“基础体能”。一开始几十个,后来几百个。在没有法力支撑、纯粹依靠肉身力量的情况下,每一次俯卧撑都感觉手臂、胸膛、腰腹的肌肉在尖叫、撕裂、重组。第一天练完,第二天早上他几乎是从硬板铺上“滚”下来的,浑身肌肉酸疼得仿佛被一群巨象踩踏过,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站军姿。挺胸、收腹、抬头、目视前方,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纹丝不动。汗水流进眼睛不能擦,蚊虫叮咬不能动。考验的不仅是体力,更是意志的煎熬。一天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快僵成铁板了,晚上躺下时,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
走方阵,练步伐。看似简单的齐步走、正步走,要求成百上千人动作完全同步,踏出一个声音。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在烈日下,在暴雨中,反复行走,直到双腿麻木,脚底磨出水泡,水泡磨破,再结成厚茧。那枯燥、重复、严苛到极点的训练,简直是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障碍训练。爬泥泞的水坑,翻越高矮不一的障碍墙,钻低矮的铁丝网(一种王冰燕弄出来的、带着倒刺的金属网),甚至还有跳火盆!没错,在这个修仙世界,王冰燕愣是搞出了“跳火盆”这种项目!那火盆里的火焰被施加了某种术法,温度奇高,专门用来锻炼反应速度和克服对火焰的本能恐惧。刘成中就曾有一次因为疲惫分神,跳得低了点,小腿擦过火盆边缘,瞬间传来“嗤啦”一声轻响和皮肉焦糊的味道,疼得他差点叫出来。虽然王冰燕保证“烧不死人”,但那种皮开肉绽、钻心的灼痛,绝不好受。被同伴从火盆边拖开后,军医过来,看都没多看一眼,洒上些气味刺鼻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一裹,就算处理完毕,然后命令他继续训练。
内务与纪律。王冰燕的要求细致到令人发指。每天固定的起床、吃饭、训练、熄灯时间,雷打不动。被子必须叠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块”,床铺必须平整无皱,个人物品必须摆放整齐划一。起初刘成中为此头疼不已,他那双练武握棍的手,摆弄起柔软的棉被来却笨拙得很。后来他灵机一动,想了个“取巧”的法子——他偷偷买了两床一模一样的被子。一床精心叠成完美的“豆腐块”,平时收在左手无名指的蓝白色储物戒里;另一床则是自己日常盖的普通被子。每日清晨检查内务前,他迅速收起盖被,拿出“豆腐块”摆好;晚上就寝时,再换回来。若是“豆腐块”不小心被碰得有些走形,他便偷偷洒上点水,用手仔细塑形,很快又能恢复方方正正的模样。这大概是他这三个月枯燥训练中,为数不多能苦中作乐的“小聪明”了。
然而,训练场上的“小聪明”毫无用处,只有实打实的血汗。
撑杆跳训练时,他一次助跑发力过猛,落地不稳,只听“咔嚓”两声轻响,双腿脚踝传来剧痛——扭伤了,而且不轻。他疼得额头冷汗直冒,瘫倒在地。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军医” 快步走了过来。这军医是王冰燕不知从哪找来的,医术或许有,但手法之粗暴,简直令人发指。他看都不看刘成中痛苦的表情,蹲下身,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分别抓住刘成中两只脚的脚踝。
“忍着点。” 军医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双手猛地一拧、一按!
“嘎嘣!嘎嘣!” 两声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响!
“啊——!” 刘成中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泪都差点飙出来。那剧痛简直像是把骨头又重新折断了一次!
军医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拍拍手站起来,丢下一句:“接上了。休息半刻钟,接着练。别装死。” 然后便转身去看下一个伤员了。
这就是王冰燕手下的军医——他们只管你能不能继续训练,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去,至于过程痛苦与否,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用那军医的话说:“战场上敌人砍你一刀,比这疼多了,那时候可没时间给你哎哟。” 刘成中甚至听说,有士兵训练时被兵器误伤,动脉破裂,那军医能眼都不眨地把飙血的血管从伤口里拎出来,打个死结,再塞回去,然后撒上药粉包扎,手法之快、之糙,看得人头皮发麻。
痛苦是真痛苦,折磨是真折磨。
但效果,也是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
三个月后的刘成中,再回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那个刚刚获封轻车将军、还带着复仇执念与少年锐气的自己,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不用任何法术兵器,只凭肉身搏杀与战斗意识,现在的自己,能在十息之内,将三个月前的自己彻底放倒,甚至“秒杀”**!
他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如今覆上了一层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皮肤下的淡紫色撼天真气,虽然平时被阵法压制,但似乎也在这种极限压榨下,变得更加凝练、浑厚。他的眼神,褪去了曾经的迷茫、悲伤与偶尔的跳脱,变得沉静、锐利,如同经过淬火的刀锋,看人时仿佛能直接刺入对方最细微的破绽。他的动作,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简洁、高效与警惕,仿佛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他不再仅仅是北方子鼠洲安乐城主大街黑虎客栈的“少掌柜”,也不仅仅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他现在,首先是一个军人。一个被残酷训练打磨出来的、只知道服从命令、完成任务、杀死敌人的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没有精力胡思乱想。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倒头就睡,睁眼就练。脑子里除了训练项目、战术要点、保命技巧,容不下其他。
这魔鬼式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但他也清楚,王冰燕说的对,训练时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他见过王冰燕展示的、从血煞大陆带回来的某些“战利品”影像——那被血炼后的城池惨状,那被邪法扭曲的怪物,那无边无际、如同蝗虫般的血煞军团……对比那些,眼下的训练再苦,似乎也能咬牙忍受了。
训练间隙,他偶尔能远远看到其他营地的同袍。
有一次看到黑小宝,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走路时肚子似乎有点不自然地微鼓,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疲惫。后来听同营的水军辅兵闲聊才知道,那是水军训练“抗溺水”和“水下搏杀”时,灌了太多江水湖水,还没完全排出去。黑小宝脸上甚至有一道新鲜的、像是被什么鱼类利齿刮过的伤痕,显然水下的训练同样凶险万分。纵然刘成中是陆军,营地离水军训练区不算太远,但看到黑小宝那副样子,也能想象水里的“非人折磨”。
至于王寒嫣的女兵营,离得更远,管理也更严格,他几乎见不到。但他想,以王冰燕一视同仁(甚至可能对女兵要求更严,以打破世俗偏见)的风格,王寒嫣她们受的罪,恐怕只比这边多,不比这边少。毕竟,王冰燕说过:“在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你要活,就得比敌人更狠,更能熬。”
张天凤,他倒是时常见不到具体训练内容,似乎她的亲卫突击队训练更为隐秘和特殊。但有一次深夜轮值,他隐约听到远处山坳里传来连绵不绝的、如同爆豆般的奇异巨响,以及短促的呼喝与金属撞击声,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看到张天凤时,她虽然依旧身姿挺拔,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握刀的手背青筋毕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经历了极高强度的特训。他估计,那位长公主殿下受的“特殊关照”,绝不会比他们任何人轻松。
在这炼狱般的三个月里,希望也在艰难地萌发。
通过王冰燕带来的、那些刻印在特殊玉简中的“盖亚能量”基础原理与制造图纸,集合大楚工部、钦天监以及民间招募的能工巧匠之力,在几乎不眠不休的赶工下,第一批“盖亚能量”装备,终于艰难地试制成功了!虽然数量不多,性能也远不如王冰燕手中那柄“盖亚能量枪”精良,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一种不同于真气、法力,更稳定、更易操控、威力巨大的全新能量体系,正在圣灵大陆扎下根。
同时,五艘体型庞大、线条流畅、通体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希望级”快速运兵船(王冰燕命名),也在大楚最大的船坞中缓缓下水。它们的外壳掺入了特殊的抗法金属,风帆与桨橹并重,更预留了未来安装“盖亚能量”推进装置的空间。看着那巨舰破开水面,刘成中仿佛看到了两万年前大明王朝鼎盛时期,那传说中的“科技”盛世,似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重新露出了朦胧的雏形。
训练还在继续,且越发接近实战,越发凶险。
今天,是“空中适应与速降”训练。
刘成中被套上一件特制的、带有复杂扣锁的皮甲,然后像货物一样,被挂在一架造型奇特、如同巨大铁鸟骨架的“飞行法器”下方。这法器依靠灵石和简单阵法驱动,只能做简单的升降和平飞。
升空,越来越高。高空寒风凛冽,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不过作为修士,他倒不怕这点寒冷。下方的大地迅速缩小,房屋如同积木,训练的同袍如同蚂蚁。
没有降落伞,没有缓冲装置。王冰燕的命令简单粗暴:“保持身体姿态,落地时屈膝缓冲,务必双脚站立。摔断了腿,军医给你接;摔死了,算你倒霉,抚恤金加倍。”
“放!” 随着地面指挥官一声令下,扣锁“啪”地一声弹开!
刘成中只觉得身体一轻,然后便如同陨石般,朝着地面急速坠落!狂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攫住心脏!他死死记住要领,努力调整身体,保持头上脚下的姿态,眼睛紧盯下方急速放大的地面。
“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刘成中双膝深深弯曲,整个人如同弹簧般砸进松软的特制沙坑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气血一阵翻腾,但凭借这三个多月锤炼出的强悍身体与控制力,他硬生生撑住了,没有摔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合格!下一个!” 教官冰冷的声音传来。
刘成中喘着粗气,爬出沙坑,解开皮甲。一抬头,正好看见一瘸一拐走过来的黑小宝。黑小宝脸上果然又多了一道新鲜的伤痕,看形状像是某种水兽的齿印,走路时左腿明显不太敢用力,端着一碗补充体力的药汤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只有共同经历过地狱才能懂的默契。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各自走向自己的休息区域。
在这里,没有将军,没有贵族,没有天才。脱下那身象征身份的铠甲常服,穿上统一的粗糙训练服,大家都一样——是即将被送上血肉磨盘的、一颗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钉子”,一把需要反复锻打才能锋利的“刀”,一个必须学会在绝境中杀死敌人保存自己的“兵”。
过程不被重视,因为痛苦是常态,牺牲是必然。
但结果,必须被重视。因为那结果,关乎生死,关乎国运,关乎这片大陆上亿万生灵的存续。
刘成中灌下那碗味道古怪、却能让疲惫身体快速恢复些许气力的药汤,抹了把嘴,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那里,又一批同袍被挂上了飞行法器。
炼狱未止,铸兵不息。百日之期将至,利刃,即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