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锦霄先在心中默默为秦茯苓道了一声平安,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牵挂,转瞬便敛去心神,转身取过一旁的战甲,抬手利落披在身上,又将厚重战袍裹紧,系好腰束,稳步登上城头。
晨风吹动她的战袍边角,带着几分凉意,却丝毫不减她的沉稳气度。
徐鳞远远望见她的身影,立刻快步上前迎候,手中攥着昨夜的值守文书,正要躬身开口禀报城头动静,却被秦锦霄抬手轻轻止住,示意他不必多言。
她抬首抬手搭在眉骨处,目光越过空旷的旷野,望向远.方的北狄大营。
只见营寨之上炊烟四起,袅袅升空,连绵成片,几乎遮蔽了半边天际,隐约还能闻到远处传来的粮草烟火气。
她略一打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缓缓开口:“这般多的炊烟,且烟气绵密不散,看来敌军人数,绝不会少于五万之众。”
徐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眯眼仔细看了片刻,又转头望向秦锦霄,神色凝重地点头应道:“将军所言不差。看这炊烟的势头,想来是北狄三太子,将周边各处布防的兵力,都抽调了不少过来,看样子是要集中兵力,与我们死耗了。”
秦锦霄望着那片连绵不绝的炊烟,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城垛,心中暗自盘算。
五万之众,已是远超己方守城兵力,拓跋冶盅这般倾尽全力而来,显然是抱着不破城池誓不罢休的念头。
“集中兵力死耗么......” 她低声自语,唇角那抹淡笑早已敛去,“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仗着人多,便能生生困死我们。”
徐鳞站在一旁,神色也越发凝重:“将军,敌军兵力数倍于我,又日夜在城下叫阵挑衅,士卒们心中难免焦躁。若是长久这般对峙下去,只怕士气会渐渐低落,还请将军早定对策。”
秦锦霄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北狄大营方向,语气平静却十分沉稳:“焦躁是必然的,敌军势大,换做谁都会心浮。你且记住,守城之道,首在稳心,心不稳,城便守不住。”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你去安排下去,将城中粮草按量分发,保证将士们每日都能吃饱吃好。再让医匠们轮流在城头值守,但凡有轻伤之人,即刻医治,莫要让伤势拖延加重。”
徐鳞连忙应道:“末将遵命!只是......将军,我们当真就一直这般死守下去吗?”
“死守?当然不可能,他蛮子在等变数,我又何尝不是在等呢。”秦锦霄喃喃自语道。
话音未落,徐鳞忽然抬手指向敌营方向,神色一紧,急声禀道:“将军且看,蛮子已然起砲了!”
秦锦霄闻声抬眸,目光骤然投向敌阵前方。
只见北狄阵中已然推出数十架砲车,粗大的炮杆被士卒们合力扳压,悬在末端的石块硕大沉重,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随即只听一阵整齐的呼喝响彻旷野,砲绳齐齐松开,炮杆猛然上扬,巨石破空而出,带着沉闷的呼啸,朝着城头狠狠砸来。
砰砰数声巨响,石块接连撞在城墙之上,石屑四溅,厚重的城身都似微微一震。
尘土顺着墙缝簌簌落下,城头守军下意识低伏,盾牌相击之声此起彼伏。
风被巨响撕裂,旷野间只剩下投石机绞动的吱呀声、巨石破空的厉响、以及砸在城墙上的轰鸣,烟尘渐渐漫起,将前方一段城墙笼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秦锦霄立在城垛之后,衣袍被劲风拂动,却半步未退。
她望着不断落下的石弹,神色沉静,目光在城墙受损之处缓缓扫过,指尖依旧轻扣着城垛,似在测算着对方砲车的射程与节奏。
北狄阵中,拓跋冶盅立于高台上,望着城头被石弹砸得烟尘四起,面色依旧淡漠。
身旁亲将见砲车攻势猛烈,上前笑道:“元帅,我军投石齐发,城墙已然受创,城中守军必定慌乱。只需再轰上一阵,城墙必出裂痕,届时我军便可大举进攻!”
拓跋冶盅没有应声,只是目光沉沉望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城墙。
看了片刻后,他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继续轰,不必留力。”
亲将一怔,随即躬身应是,转身便去传令。
片刻之后,北狄阵中号角再起,更多砲车被推至阵前,士卒们齐声呼喝,轮番上石、拉绳、发射,巨石如雨点般接连砸向城头,轰鸣声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都似微微颤动。
拓跋冶盅望着漫天飞石与腾起的烟尘,眸色渐深。
此时城墙上乱石呼啸,徐鳞被接连砸落的巨石惊得伏在城垛之后,半身压低不敢稍动,满脸紧张地仰头看向秦锦霄,连声急劝:“将军!石弹无眼,快低头避一避吧!此处太过凶险!”
秦锦霄望着前方烟尘滚滚,却只是从容一笑,面色不见半分慌乱。
她侧过头,对身旁侍立的传令兵沉声吩咐:“速去传令,让水军将士即刻顺河而下,备好咱们给北狄蛮子准备的‘大礼’。”
传令兵轰然应诺,抱拳躬身,旋即压低身形,快步沿着城墙阶梯疾奔而去。
秦锦霄这才低头看向依旧伏着的徐鳞,语气安稳平和:“无妨,起来吧。我方才仔细测算过,敌军砲车力道虽猛,射程却有限,你我所立之处,恰好落在其射程之外,伤不到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己方阵地方向,缓缓下令:“你即刻去安排,将城中所有砲车尽数就位,一律换用泥弹。泥弹身轻,射程更远,如此一来,我军射程便可压过他们,让他们也尝尝被轰击的滋味。”
徐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惊惧之色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振奋。
他连忙从城垛后起身,拱手高声应道:“末将遵命!这便去安排砲车换装泥弹,定让他们好好领教我军的厉害!”
说罢,其人立刻脚步沉稳地转身离去,一路招呼麾下士卒,有条不紊地调度城上砲车。
而秦锦霄则是依旧立在原处,望着北狄阵中不断发射的砲车,神色平静如水。
旷野上巨石依旧呼啸而来,接连砸在城墙远端,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却始终无法触及她所在之处。
她微微眯起眼眸,心中默数着对方砲车发射的间隙,指尖轻叩城垛,每一下都与敌军的节奏暗暗相合。
不多时,己方阵中便传来砲车绞动的轻响,数十架砲车依次就位,炮杆之上尽数换上了分量更轻的泥弹,士卒们压低身形,屏息待命,只待将令一到便即刻反击。
也就在这时,河面之上数道船影破开晨雾,缓缓驶近,停在了北狄砲车射程之外的水域。
拓跋冶盅在点将台上远远望见,只是嗤笑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此处本就临河,耀军有水军大船本就不足为奇,用以作战更是情理之中。
而他此前早已派遣五千人马前往西岸处安营,一来看住望月山方向的守军,阻断驰援之路,二来便是防备对方水军突袭。
如今水军果然现身,恰好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也难怪他会露出这般笑意。
正当拓跋冶盅立于点将台上,暗自得意一切尽在掌握之时,北狄阵中忽然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炸裂巨响。
只见不远处一架砲车莫名轰然崩碎,木片飞散、绳索崩断,显然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彻底损毁。
恰在此时,晨雾散尽,日光破云而出,将旷野照得一片通明。
地面上骤然掠过数道巨大而迅疾的黑影,自耀军城头方向斜斜飞射而来,带着凌厉风声,直扑北狄砲阵。
拓跋冶盅望着那黑影疾速逼近,瞳孔微微一缩,一时竟怔在原地,忘了言语。
下一刻,接二连三的沉重闷响响彻战场,尘土飞溅,木骸四散。
北狄军前那些刚刚还在轰鸣发威的砲车,竟一架接着一架炸裂崩毁,不过瞬息之间,便尽数被毁,无一幸免。
直到漫天木屑与烟尘缓缓落下,拓跋冶盅才猛然惊觉,脸色骤变 ——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突袭,而是耀军早已算好射程,展开的精准反击!
正当他心绪翻涌、惊怒交加之际,负责统领砲车轰击的北狄千户,已是浑身尘土、衣衫破损,带着寥寥几名残兵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那人脚步踉跄,还未站稳,拓跋冶盅便已按捺不住滔天.怒意,上前一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人拽到面前。
他双目赤红,额间青筋暴起,声音压着狠厉的戾气,一字一顿地质问:“为什么不反制!为什么不还击!你可知道,那些砲车已是我军最后的材料做的,如今尽数被毁,你拿什么攻城!”
那千户本就看着麾下数百弟兄转眼死伤殆尽、砲车全毁,心中已是悲痛欲绝,再被主帅这般厉声怒喝、狠狠揪住,心神瞬间崩断。
拓跋冶盅闻言浑身一震,攥着千户衣领的手骤然松劲,踉跄后退半步。
没想到居然是输在这一关键之处,而如今砲车尽毁,自己该拿什么攻城呢?
便在此时,河面上的水军大船忽然鼓噪震天,号角声声刺破晨雾。
眼见北狄那些能威胁城头的砲车已然尽数炸毁,再无后顾之忧,船队中立刻驶出三艘战船,借着水流稳住船身,船上早已架好的砲车同时发动,朝着西岸驻守的北狄营地狂泻火力。
箭矢如蝗,泥弹呼啸,密密麻麻地朝着岸上砸落。
西岸的北狄士卒本就毫无防备,一时间惨叫连天,人仰马翻,营帐被砸穿,士卒被击飞,原本严整的阵营瞬间溃散,乱作一团。
拓跋冶盅望着西岸乱象,一时目瞪口呆,僵在原地,胸中怒意与惊慌翻涌,竟半晌发不出一声令。
身旁副将看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声禀道:“元帅,再不传令,西岸人马恐要伤亡殆尽,是否先将他们召回?”
拓跋冶盅这才猛地回神,指节攥得发白,眼底一片赤红。
西岸本是他用来牵制望月山、防备水军的关键一环,如今被人这般肆意轰击,非但挡不住敌军,反倒要白白葬送自己的精兵。
他咬牙切齿,望着江面上扬威的战船,又看了看身后早已溃散的砲阵,终是狠狠一甩袖,沉喝出声:“鸣金!传令西岸,即刻撤兵!”
金铁交鸣的鸣金声顷刻间响彻阵前,急促而慌乱。
西岸残存的北狄兵卒本就已是惊弓之鸟,听得撤退号令,哪里还敢多留,纷纷狼狈朝主营奔逃,一路上哭喊声、惨叫声连绵不绝。
拓跋冶盅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阴鸷冰冷。
城头上的耀军将士望着北狄人马被打得溃不成军、狼狈逃窜,皆是长长舒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士气为之大振。
徐鳞更是战意高昂,大步上前向秦锦霄请命,愿亲率一支精锐出城追杀,将那支溃散的北狄残兵彻底击溃。
可他话音刚落,便被秦锦霄轻轻摇头,拦了下来。
徐鳞见状心有不甘,正要再劝,却见秦锦霄目光平静望向远.方,轻声开口:“穷寇莫追。拓跋冶盅虽折了砲车、乱了西岸,主力却仍在,贸然出城,反倒会中他埋伏。”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城垛,望着北狄溃兵退去的方向,又道:“我军今日破其砲阵、震其军心,已是大胜。如今只需稳守城池,养精蓄锐,他们担心陛下会南巡,所以肯定比我们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