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巨响接连震破夜色,当然这并非惊雷,而是江月城水军趁黑驾船,在河面之上用砲车再度向北狄大营狂轰。
夜幕沉沉,北狄营中灯火通明、火把如星,反倒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白日里他们的砲车早已尽数被毁,如今空有重兵却无力远攻,只能眼睁睁挨炸,全军上下惶惶不安,苦不堪言。
而拓跋冶盅则是裹着半旧长袍,蹲在被泥弹砸塌的营帐边,周身落满尘土与草屑。
他望着麾下士卒慌乱奔走、奋力扑火,营帐接连倒塌,哭喊声、爆炸声混作一团,额间青筋突突直跳,双拳在袖中暗暗攥紧,心中又怒又恨,却偏偏无半分反击之策。
身旁副将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只默默看着主帅独自承受这无尽憋屈。
河面之上,耀军战船依旧从容轰击,火光映得船影明明灭灭,像是在肆意嘲弄北狄大军的无可奈何。
这一夜,注定是北狄军最难熬的长夜,每一声轰鸣,都在狠狠挫着他们的锐气。
而好不容易熬至天明后,彻夜被轰击的北狄大营已是狼藉一片。
拓跋冶盅双目赤红,却并未仓促下令攻城,只速遣一员悍将北上,往各处征调船只,无论大小,尽数收拢归来。
待到第二夜,江月城水军照旧趁夜轰击,北狄士卒早已将征来的船只悄悄隐于下游芦苇深处,静候时机。
次日白日,耀军大船如常驶至河面,拓跋冶盅猛地挥下令旗,早已待命的北狄悍卒当即驾舟疾出,如饿狼般直冲大船,意在强行夺船。
这一击来得突兀至极,耀军水军本非正经水战精锐,一时失措慌乱。
待北狄悍卒挥刃登船,船上瞬间喊杀震天、乱作一团,三艘大船先后落入敌手。
而江月城水军不过七艘大船,余下四艘陡然记起秦锦霄此前的严令,当即咬牙调转砲车,朝被夺的三艘船猛轰。
泥弹石丸如雨落下,不过片刻,三艘大船便火光四起,船身碎裂,缓缓沉入河水之中。
河面之上,硝烟未散,被击沉的三艘大船只剩碎木残片随波漂流。
之后余下四艘耀军战船不敢怠慢,立刻后撤至安全水域,重新整肃阵型,只以砲车远射牵制,再不给北狄半点近身夺船之机。
拓跋冶盅在岸上看得目眦欲裂,费尽心思征船突袭,到头来非但未能夺得战船,反倒白白折损了不少精锐悍卒。
他望着河面之上重新稳住阵脚的耀军水军,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石上,指节泛白,心中恨意更盛,却也对江月城守军的狠绝与镇定,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无奈之下,拓跋冶盅只得铁青着脸,喝令众将即刻拔营,全军朝着江月城东面转移,另择高地安营扎寨,一心想要彻底避开水军的轰击范围。
可如此一来,江月城此前在河面与西岸布下的重重布置,难道便就此作废、尽数白费了吗?
自然没有。
秦锦霄立于城头,冷眼望着北狄大军狼狈东移,尘土漫天、人马喧嚣,心中早已了然。
想她当初布下水军与西岸防线,本就不是死守一域,而是为了不断牵扯敌军、耗其锐气、乱其心智。
如今拓跋冶盅果然被逼得弃营东迁,全军奔波劳碌,人困马乏,新营更是仓促立寨、防备空虚。
于是秦锦霄当即令人火速将徐鳞从城头换下。
待徐鳞快步赶至城楼,秦锦霄已一身银甲披挂整齐,甲叶映着日光,利落而威严。
同时她早已私下与秦茯苓商议妥当,言明接下来要暂借龙纛一用,行诱敌之计。
而秦茯苓对她是全然信重,自然无有不允。
可在北狄的营中将士看来,却是另一番景象,只见秦锦霄不经通传,径直令人降下城头龙纛,随即传令城中各部,将“陛下即将移驾望月山”的消息四散传开。
而拓跋冶盅此时好不容易才安顿好新营,士卒喘息未定,乍见那面象征秦茯苓的龙纛缓缓向西岸移动,当即气得目眦欲裂,恨得牙痒。
想他刚费尽周折移营东避,若再掉头回军西岸,必定要再度承受耀军砲车袭扰,而自家麾下士卒早已疲惫不堪,到时候肯定怨声载道。
而北狄本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素来不惯连番拔营奔波,连日劳累之下,军心已是浮动不安。
无奈之下,拓跋冶盅自知已是进退失据,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于是也只能狠狠一捶案几,厉声传令,命方才最先换营完毕、稍作整顿的士卒即刻出营列阵,全力强攻江月城。
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疯狂念头,那便是只要速战速决,一举轰开城门,便能立刻挥军西进,直奔西岸擒下那位移动中的小皇帝,将今日所有憋屈与失利尽数扳回。
可怜这些北狄兵卒方才奔波移营,喘息未定,鞍马劳顿,连阵型都未能完全理顺,便被仓促驱赶到城下。
而连日来砲车尽毁、水军夜袭、反复挪营,早已磨得他们心神疲惫,再无先前悍勇之气。
不少人心中暗自怨怼,却不敢违抗军令,只能硬着头皮,朝着高耸坚固的城墙冲杀而去。
顷刻间,战鼓擂得震天动地,杀声直冲云霄。
被派遣上阵的北狄焊卒虽连日奔波、心气低迷,可毕竟是马背长大、自幼弓马娴熟的健儿,即便仓促上阵,队列依旧齐整不乱,进退之间仍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他们肩扛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箭矢如雨,滚石与沸汤接连落下,前排士卒纷纷倒地,后面的人却脚步不停,踏着血泊与尸首继续前冲。
云梯重重磕在城墙上发出闷响,北狄精卒顿时攀援如飞,手中短刀格挡开城上击来的兵器,动作利落狠厉。
即便有人中箭坠下,身后仍有人源源不断补上,登城之后便是近身死斗,刀刀见血,绝无半分虚怯。
城墙上下惨叫连天,尘土与血腥气弥漫,砖石之上很快染满暗红血迹,战况惨烈到了极致。
秦锦霄立于垛口之后,神色冷肃,一旁的徐鳞手中令旗反复调度,耀军将士亦拼死死守,双方厮杀成一团,一时僵持难分。
而此时在城墙上拼死迎战的,正是骆游麾下的兵马。
此前便已提过,骆游所部本非精锐士卒,平日里倚着高墙、引弓远射、抛石阻敌,尚且能勉强支撑,算得上守御可用。
可一旦被北狄悍卒攀墙登城,被迫陷入贴身肉搏、刀刀见血的死斗,这支兵马的短板便暴露无遗。
他们多是寻常郡兵,操练多在阵形与远射,极少经历这般惨烈的近身厮杀。
面对北狄人娴熟狠厉的劈砍突刺,不少兵士招式僵硬慌乱,招架之间破绽百出。
前排之人接连倒下,后排士卒胆气渐弱,阵形一点点被冲散,原本紧密的城防,竟被北狄悍卒生生撕出一道细小却致命的缺口,险象环生。
秦锦霄见东城墙已然岌岌可危,当即将怀中头盔稳稳戴好,束带勒紧,一身甲胄更显肃杀。
她侧目看向徐鳞,语气冷硬:“你留在此地统筹指挥。”
话音未落,便亲自领着担当督战与预备队的八百禁卫精锐,快步赶向厮杀最凶的东城墙头。
随即她抬眼望向那些魂飞魄散、争相溃逃的兵士,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振声喝道:“江月城指挥使秦锦霄再此,后退不前者,死!”
喝声未落,她便纵身向前,双臂发力,铁骨朵直接带着劲风狠狠砸在一名吓破胆、狂奔而来的逃卒头上。
随着一声沉闷骨裂声响起,血雾与碎肉当场飞溅,红白色浆液溅满墙砖与她半边甲胄,那兵士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倒在血洼之中,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四周溃兵亲眼见了那逃卒惨死之状,一个个僵立在血泊之中,浑身发寒,肝胆俱裂,莫说后退,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几分。
秦锦霄却连一个眼神也未分给这些惊惶失措的兵士,只是双手紧握那对沾血带肉的铁骨朵,甲胄上还凝着未干的血迹,便踏着满地尸骸与血洼,径直朝混战最凶之处走去。
每一步落下,甲叶相撞,都发出冷硬而沉稳的声响,压过四周纷乱的惨叫。
她走到缺口前沿,再次振声大喝,声音冷厉如刀,传遍整面城头:“从此刻起,我不退,尔等便半步都不能退!敢擅自逃遁者,杀无赦!”
言罢,秦锦霄双足重重一踏,提着两柄染满血污的铁骨朵,径直朝着北狄悍卒悍然杀去。
她势如猛虎,全然不避刀光,面对敌军直接一铁骨朵横扫而出,当即正中当先一名北狄士卒腰肋。
随即只听一声沉闷骨碎,那兵士整个人便被巨力扫飞,口中鲜血狂喷,落地便没了声息。
而另一侧敌兵见状连忙挥刀劈来,秦锦霄却是避都不避,直接右手铁骨朵顺势上扬,重重砸在对方下颌。
直将那蛮子的头颅砸的猛地向后一仰,颈骨瞬间就被那狂暴的力量扭曲,口中牙齿混着血水飞溅,当场气绝。
此后她双锤起落,势如雷霆,每一击落下皆带起血雾。
有人扑来抱她腿脚,她便沉腕下压,铁骨朵直接砸入对方头顶,红白色浆液当场四溅。
有人举盾相拦,她便借力猛砸,直叫那人盾碎骨裂,连人带盾一同被轰倒。
仅仅不过数息,血色便溅满她的甲胄、面颊,而秦锦霄却恍若不觉,双目依旧冷厉如寒星,所过之处北狄悍卒接连倒地,尸横遍地。
原本还在步步紧逼的北狄士卒,竟被她一人一锤杀得节节后退!
城头耀军兵士见主帅如此勇猛,皆是心神一振,随即在禁卫军的带领下纷纷嘶吼着回身死战,颓势瞬间被强行扭转。
纵然这些北狄士卒素来悍不畏死,可此刻面对秦锦霄这般狠厉无双的打法,心底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寒意。
只见其双锤起落如雷霆,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方才还仗着近战凶悍步步紧逼的北狄精卒,竟被她一人一锤杀得步步后撤,那道险些破城的缺口,竟被她硬生生挡了下来。
几名北狄百户也是注意到了这边,眼见麾下死伤惨重,当即怒喝一声,领着十数精锐合围而上,刀斧齐挥、长矛突刺,尽数往秦锦霄周身要害招呼。
而面对此般凶险,秦锦霄却稳如泰山,直接左臂铁骨朵横挥而出,格开数杆长矛,随即右手重锤如流星赶月,径直砸在最前一人面门。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头颅应声变形,鲜血混着碎骨飞溅而出,当场毙命。
身后有敌卒挥刀砍中她肩胛,甲叶崩裂,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旋身回身,铁骨朵狠狠砸在那人胸膛,胸骨寸断之声清晰可闻,那人口中狂喷鲜血,如破布袋般摔下城墙。
她就这般浴血向前,双锤所过之处,非死即伤,有的被砸断脖颈,有的被击碎四肢,有的连人带兵器一同被轰飞,城头之上血雾弥漫,尸骸遍地。
八百禁卫精锐此时也杀了上来,紧随主帅身后,杀入北狄阵中。
而原本慌乱怯战的骆游部众见主将如此浴血死战,也是胆气陡生,人人嘶吼着挥刃向前,再无半分退意。
城墙上下喊杀震天,鲜血顺着梯道、垛口蜿蜒流下,在墙脚积成一滩滩血洼,浸透了脚下黄土。
北狄士卒死伤越来越重,先前的悍勇早已被恐惧蚕食,攻势一泄千里,只能狼狈招架,再无半分夺城的气力。
随着一阵急促的鸣金之声响彻战场,本就被杀得魂飞胆丧的北狄悍卒,当即如潮水般仓皇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