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将见状,眉头微蹙:“元帅,看来城中守军,倒是真被咱们的人数给吓怕了,只敢龟缩不出。”
拓跋冶盅没有应声,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却忽然慢了下来。
风掠过点将台,吹动他肩头披风,他依旧凝望着那座沉默的城池,目光渐冷。
“怕了?”他低声重复了两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不屑,又似是疑虑,“若是真怕,昨日便不会敢出城擒我万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不是怕,是在等。”
“等?”亲将一怔,“等什么?”
拓跋冶盅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天际,日头已渐渐升高,阳光洒在城墙之上,亮得有些刺眼。
“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让千户队再射两轮,而后佯装疲惫,缓缓后撤。”
亲将一愣:“元帅是要......诱敌出城?”
“是不是诱敌,一试便知。”拓跋冶盅目光锐利如刀,“她若真是名将,就绝不会放过这个看似可乘之机的机会。”
军令迅速传下,这次城下北狄士卒再次挽弓,箭势却比先前弱了几分,队伍也渐渐散乱,一副久战乏力的模样,只等号令一到,便要佯装败退。
城头上,秦锦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笑意微深。
徐鳞看得心急,低声道:“将军,敌军箭势已弱,阵型散乱,正是反击的好时机!”
秦锦霄轻轻摇头,目光望着远处那座高高矗立的点将台,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
“不急。这是诱饵,我们不接。”
经秦锦霄这一点醒,徐鳞本就深谙战事,此刻立时便醒悟过来。
他望着城下故作疲态的北狄骑兵,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这帮蛮子,心思竟如此狡诈。”
秦锦霄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徐徐退走的北狄骑兵,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思量着对方此番举动背后的用意。
风卷着城头的尘土,吹得她衣袂轻扬,目光沉沉地落在北狄退去的方向,半晌才缓缓开口:“拓跋冶盅绝非易与之辈,这般佯装败退,绝非只是试探,恐怕还有后招。”
徐鳞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拱手道:“将军所言极是,末将疏忽了。那咱们此刻该如何?要不要派一队轻骑,悄悄跟上去打探虚实?”
秦锦霄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城垛,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不必。他既设下此局,定然料到我们会派人打探,沿途必有埋伏。
我们只需按兵不动,严守城池,静观其变便可。”
她说着,抬眼望向城下,北狄的两支千户队已然退至一箭之外,阵型渐渐收拢,却并未远去,反倒在原地驻扎下来,隐隐有对峙之势。
“传令下去,守军依旧严阵以待,箭上弦、刀出鞘,密切关注敌军动向,不许有半分懈怠。”秦锦霄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头,“另外,命人去牢中看看完颜狩,看他把我给的那些台词背的如何,对了,不要去催他,不必急于求成。”
“末将领命!”徐鳞朗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防务,城头的守军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盾牌林立,目光锐利地盯着城下的北狄士卒,空气中弥漫着几分紧绷的气息。
与此同时,北狄大营的点将台上,拓跋冶盅望着城头依旧毫无动静的守军,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越发急促,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身旁的亲将躬身道:“元帅,我军佯装败退,城中依旧毫无反应,看来那秦锦霄,果然识破了咱们的计谋。”
拓跋冶盅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下方的士卒,沉声道:“看来这位女将,比我预想的还要谨慎。如今她不肯出城,我们便再逼她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传我命令,命完颜赦带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前往西岸驻守,防备牵制那里的守军,不许他们驰援主城。另外,再派三支千户队,轮番到城下叫阵,日夜不休,扰得他们不得安宁。”
“末将遵令!”
亲将领命而去,不多时,完颜赦便点齐五千兵马,朝着西岸望月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城下,三支千户队轮番上阵,扯着嗓子叫阵,言语粗鄙,极尽挑衅之能事,箭矢也时不时射向城头,虽未造成太大伤亡,却也着实扰得城头守军心神不宁。
城头之上,徐鳞听着城下的叫骂声,面色越发难看,再度找到秦锦霄,拱手道:“将军,这帮蛮子太过嚣张,日夜叫阵,士卒们已然有些倦怠,再这般下去,恐怕会影响士气。末将请命,带一队骑兵出城,教训他们一番!”
秦锦霄望着城下叫嚣的北狄士卒,眉头却是一松,随后笑着说道:“不可。他们就是要激怒我们,诱我们出城。此刻出城,正中他们下怀。”
她顿了顿,随后接着说道:“你去传令,让士卒们轮番歇息,值守之人务必警醒,再备些热茶干粮,安抚好将士们的情绪。至于城下的叫骂,不必理会,任他们叫嚣便是,待他们习惯了我们的懦弱,我们在给他们来此惊喜”
徐鳞闻言深知秦锦霄说得有理,于是当即躬身应下:“末将遵命。”
夜幕渐渐降临,旷野之上,北狄的营帐灯火通明,城下的叫阵声依旧不绝于耳,与城头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秦锦霄独自立在城头,望着远处北狄大营的灯火,神色沉静,脑海中不断思索着拓跋冶盅的用意。
她知道,拓跋冶盅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此番牵制西岸、日夜叫阵,定然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可这后招究竟是什么,秦锦霄一时也难以揣测。
毕竟她身为守方,不比攻城之人进退自如,心中需顾虑的头绪本就繁多,此刻也只能先以稳妥之法固守城池,静待敌军露出懈怠、阵脚松散之时,再伺机出城冲阵。
如此方能将战果扩至最大,也让麾下将士少受损伤。
战阵之道,本就是以己方最小的代价,换得敌军最重的伤亡。
而她身为秦茯苓排除万难、亲自钦.点的守城指挥使,身负一城安危与万千将士性命,行事自然要万分慎重,半分马虎不得。
日落西山,暮色渐染四野。
秦锦霄见北狄营中渐渐偃旗息鼓,心知敌军已是收兵休整,当下也轻轻舒展了一番身形。
待她转过身,却见徐鳞正立在不远处,满脸振奋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微一怔神,随即开口问道:“你有何事?”
徐鳞被她这一问,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难掩喜色道:“将军,今夜咱们何不趁势前去夜袭敌营?”
秦锦霄闻言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平静道:“这是第一晚,你以为拓跋冶盅会不加防备,轻易让我们得逞吗?”
徐鳞闻言一噎,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挠了挠头,有些讪讪道:“末将只想着趁他们初歇,或许能打个措手不及,倒忘了拓跋冶盅心思缜密,断不会这般大意。”
秦锦霄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北狄大营,语气平淡却字字恳切:“拓跋冶盅深谙战事,今日几番试探皆被我们识破,他必然料到我们会有夜袭之心,今夜敌营定然戒备森严,各处暗哨、伏兵想必早已布置妥当。我们若贸然前往,非但讨不到好处,反倒会折损将士,得不偿失。”
徐鳞恍然大悟,躬身道:“将军所言极是,末将鲁莽了。”
“无妨。”秦锦霄语气缓和了几分,抬手拂去肩头的尘土,“你有杀敌之心是好的,但战事需沉住气,不可急于求成。今夜我们只需严守城池,命值守将士加倍警醒,防着他们反来夜袭便是。”
徐鳞重重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传令,命各队值守将士打起精神,密切留意敌营动静,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说罢,便躬身告退,快步下去安排防务。
秦锦霄独自立在城头,晚风卷着夜色渐浓,吹得她衣袂轻扬。
远处北狄大营的灯火稀疏了些,却依旧有零星火光在营寨间闪烁,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卒的身影来回走动,果然如她所料,戒备未曾有半分松懈。
她静静伫立片刻,转身走下城头,前往各处城防巡查。
沿途守军皆严阵以待,盾牌倚在城垛边,箭矢上弦,士卒们身姿挺拔,虽有倦意,却个个目光警醒,见秦锦霄到来,纷纷拱手行礼,神色恭敬。
秦锦霄一一颔首,轻声叮嘱道:“今夜风寒,诸位辛苦了,切记不可懈怠,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不可擅自行动。”士卒们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划破了夜的寂静。
巡查至西北角城楼时,秦锦霄停下脚步,望着城下漆黑的旷野,忽然想起牢中的完颜狩,便吩咐身旁亲兵:“你去牢中一趟,再看看完颜狩的情况,不必催促,只看他是否安心熟记台词,若有异常,速来回报。”亲兵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不多时,亲兵折返,低声回禀:“将军,完颜狩在牢中还算安分,正低头默记,只是神色间尚有几分不甘,却也并未闹事。”
秦锦霄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本是北狄贵族,如今沦为阶下囚,不甘也是常理,不必理会,只要他能熟记台词,便是好事。”
与此同时,北狄大营的点将台之上,拓跋冶盅依旧未歇,烛火映着他淡漠的面容,指尖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神色沉凝。身旁亲将躬身禀道:“元帅,今夜城中毫无动静,想来是秦锦霄果然识破了我们的防备,并未敢贸然夜袭。”
拓跋冶盅缓缓抬眸,目光望向城头方向,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城影,语气冷然:“她倒是沉得住气。不过这样也好,她这般小心谨慎,却是更能说明,那小皇帝就在城中,传令下去,今夜依旧加强戒备,不可有半分松懈,另外,让巡逻队加密巡查频次,谨防他们趁夜窥探。”
“末将遵令。”亲将领命而去。
拓跋冶盅端起桌上的茶水,指尖摩挲着杯沿,心中暗忖,秦锦霄这般谨慎,想要逼她出城,怕是还要多费些心思。
不过如今西岸的牵制已然到位,日夜叫阵也已开始,她终究会有沉不住气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城头刁斗声声,与远处北狄大营的梆子声遥遥相应。
秦锦霄回到城楼偏厅,卸下外间轻甲,只着一身素色劲装,烛火映得她眉眼沉静。
亲兵奉上热茶,水汽袅袅,驱散了几分夜寒。
她深知,对方笃定小皇帝身在城中,才会这般不惜代价围困。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露出半分慌乱。
一旦军心浮动,城池便危在旦夕。
当下之计,唯有以静制动,熬碎敌军耐性,方能寻得破局之机。
不多时,徐鳞安排完防务归来,躬身禀道:“将军,各城门值守皆已换岗,暗哨遍布城头与城下死角,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便能传报。
牢中那边也再派人看顾过,完颜狩依旧安分,未曾有半分异动。”
秦锦霄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辛苦你了。今夜你也不必死守在此,回去歇息半个时辰,养足精神,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徐鳞本想推辞,见她眼神笃定,只得应下,躬身退去。
于是厅中只剩秦锦霄一人,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城外沉沉夜色。
北狄大营的灯火依旧未灭,隐约可见人影穿梭,戒备之严,正如她所料。
不过此事既在她意料之中,秦锦霄心中便也没了多余波澜。
营中烛火轻摇,她抬手端起案上温着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散开,倦意便也随之漫了上来。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打了个浅缓的哈欠,见夜色已深,便不再多留,径自转身入内歇息。
一夜风平,城头戒备如常,并无半分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