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尔的伤势渐渐好转。肋骨处的疼痛从尖锐的刺痛转为钝痛,左臂的割伤开始结痂。她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动作还慢,但不再需要瑟娜搀扶。
瑟娜的课程也恢复正常。不过现在她出门前会多准备一份食物留在桌上,回来时常常看见安比尔坐在窗边,膝上摊着瑟娜借给她的入门读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某个傍晚,瑟娜带回一块在集市买的新鲜黑麦面包和一小罐蜂蜜。两人坐在桌边分享简单的晚餐时,瑟娜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安比尔,你愿意说说……以前的事吗?”
安比尔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她低着头,蜂蜜在面包上慢慢融化,金黄黏稠。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喧哗。
“我以前……”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为一些人工作。他们给我食物和住处,我帮他们……解决一些问题。”
瑟娜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主要是传递消息,有时是……拿走一些东西。”安比尔选择着词汇,“或者,让某些人消失。”
她说得很清淡,像在描述一种普通的工作。但瑟娜注意到,当她说“让某些人消失”时,握着勺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巷子里那些人,就是你的……雇主?”
安比尔摇头:“不全是。我最近一次任务失败了。目标提前察觉,我失手了。按照规矩,失败的人要接受惩罚,或者……被处理掉。”她顿了顿,“我选择了逃跑。但他们还是找到了我。”
“所以你才说会连累我。”瑟娜明白了。
“嗯。”安比尔终于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潭静水,“如果你现在让我走,我理解。”
瑟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多大了?”
“十六岁。大概。”
“大概?”
“我不记得具体的出生日。收养我的人说,他们捡到我的时候,我看起来大概三四岁。”安比尔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十六岁是估算的。”
瑟娜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你……有特别的能力吗?”瑟娜换了个方向问,“我是说,做你这种工作,总需要些特别的技能。”
安比尔沉默了几秒。她放下勺子,将双手摊开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能感觉到。”她说,“不用眼睛看,就能感觉到周围的东西。不是看得很清楚,像是……水里的波纹。有人靠近,有东西移动,我就能感觉到波纹的变化。”
瑟娜来了兴趣:“多远?有多精确?”
“不远。大概……这个房间的大小。如果是人,我能感觉到他在哪个方向,大概多远。但如果隔着一堵厚墙,就会模糊很多。”安比尔想了想,“而且只能感觉到在动的,或者有生命的东西。静止的桌椅感觉不到。”
瑟娜起初以为这只是安比尔长期训练形成的敏锐直觉,类似于那些老练佣兵或猎人的“第六感”。她没太在意——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比这更奇特的天赋她也听说过。
直到几天后的一次偶然发现。
那天瑟娜从大学带回几件教学用的基础魔法器具:一块用于演示魔力感应的共鸣水晶,一枚能微弱散发魔力波动的练习用魔法晶石,还有一根简易且廉价的学徒法杖。她把它们放在桌上,准备第二天课堂使用。
安比尔当时正坐在窗边看书。瑟娜注意到,当她把那枚符文石放在离安比尔较近的位置时,安比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起初瑟娜以为只是巧合。但当她拿起共鸣水晶,注入少量魔力让它开始微微震动发光时,安比尔直接站了起来。
“怎么了?”瑟娜问。
“……没什么。”安比尔说,但她的视线落在水晶上,眉头微蹙,“那个东西,让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什么样的不舒服?”
安比尔犹豫了一下:“像是……耳朵里有很小的声音,但又不是真的声音。还有皮肤上有轻微的刺感。”
瑟娜的眼睛亮了。她想起魔法感知课上的内容:对魔力波动的敏感度是衡量魔法天赋的重要指标之一。普通人完全感觉不到微弱的魔力波动,只有具备魔法潜质的人才会产生生理上的反应——通常是听觉或触觉上的异样感。
“安比尔,”瑟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你闭上眼睛。”
安比尔疑惑地看着她,但还是照做了。
“现在,仔细感受。”瑟娜拿起那枚符文石,注入一丝魔力,“告诉我,我拿着这个东西在移动,你能感觉到吗?”
她缓慢地在房间里走动,从桌边走到床边,再走到门口。符文石散发的魔力波动非常微弱,即使是经过训练的法师学徒,在超过三步距离外也很难清晰定位。
安比尔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几秒后,她抬起手指向瑟娜的方向:“那里。现在在往左移动……停下来了。”
完全正确。
瑟娜深吸一口气。她换了一件器具——共鸣水晶。这次她注入更多魔力,让水晶发出的波动更强、更规律。
“这个呢?能感觉到吗?”
安比尔点头:“能。比刚才那个……更清晰。像是有个小铃铛在响,但声音很闷。”
瑟娜的心跳加快了。她走到房间另一头,离安比尔最远的角落。
“现在呢?”
“……还在。变远了,但还能感觉到。”安比尔顿了顿,“你把它放下了?”
是的,瑟娜刚刚把水晶放在了墙角的小柜子上。
接下来的测试更让瑟娜震惊。她让安比尔继续闭眼,自己拿着散发魔力的物品悄悄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到楼梯拐角处。阁楼的木门并不厚,但毕竟隔着一层障碍。
“还能感觉到吗?”瑟娜在门外问。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安比尔的声音传来,带着不确定:“……很模糊。但应该还在。在门外……下面一点?”
瑟娜当时正站在下两级楼梯的位置。
她推门回到房间时,安比尔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这……是什么?”她问,“为什么我能感觉到?”
“因为你有魔法天赋,安比尔。”瑟娜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很好的天赋。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这么微弱的魔力波动,即使是很多法师学徒,也要经过训练才能有这种程度的敏感度。”
安比尔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瑟娜,眼神复杂:“魔法?我?”
“对。你。”瑟娜拿起那根学徒法杖,“想试试吗?”
安比尔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那根简单的木杖,顶端镶嵌着一小块廉价的魔法晶石。许久,她才轻声说:“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学魔法吗?”
瑟娜听出了那句话里深藏的、几乎不敢置信的卑微。她想起大学里那些出身显赫、理所当然认为世界该围着自己转的学生,再看看眼前这个连自己年龄都不确定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魔法不看你是谁,只看你能不能感受到它。”瑟娜把法杖递过去,“来,我教你。”
第一次尝试并不顺利。安比尔握住法杖的手势生硬,瑟娜教她的基础咒语念得磕磕绊绊。但当她终于静下心来,按照瑟娜的指导去“感受”晶石内的魔力流动,并尝试引导一丝进入法杖结构时——
法杖顶端亮起了一点微光。
很微弱,像夏夜里的萤火,只持续了三秒就熄灭了。但那一瞬间,安比尔的眼睛睁大了,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点光,亮得惊人。
“我……”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法杖,声音有些发抖,“我真的……”
“你真的可以。”瑟娜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安比尔,你很有天赋。”
从那天起,瑟娜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固定内容:教安比尔魔法。
她结合了自己所学的一切。上午,她仍是构定根大学的学生,在课堂上吸收正统的、体系化的魔法理论,记录教授们强调的要点和技巧。下午和晚上,她将这些知识转化、简化,用安比尔能理解的方式传授给她。
瑟娜的教学是混合的。她既教大学里的“标准”内容——魔力循环的基本路径、常见元素符文的绘制、基础咒语的音节和手势控制;也融入了一些斯波盖提教会传承的“秘技”——那些更偏向实用、更强调直觉和意志力,甚至在正统法师看来有些“野路子”的技巧。
“大学的教法很系统,但有时候太死板。”瑟娜在某个晚上对安比尔说,“教会的传承更灵活,但缺乏理论基础。两者结合起来,可能才是最好的。”
安比尔学得很刻苦。她有着杀手训练培养出的专注力和耐心,一遍遍练习枯燥的魔力引导,哪怕失败几十次也不气馁。瑟娜发现,她对魔力的“感觉”确实异于常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强大,而是异常敏锐和精细。
例如,她能清晰分辨两块看上去完全一样的魔法晶石内部魔力流动的细微差异;能在瑟娜故意扰乱环境魔力场时,准确指出扰动最强烈的点;甚至能在瑟娜施展复杂法术时,“感觉”到咒语吟诵过程中魔力汇聚的节奏变化。
“你就像长着一双可以看见魔力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瑟娜这样形容。
但安比尔也有明显的短板。她对理论知识的理解很慢,那些关于魔网结构、元素相生相克、魔力几何学的内容,常常让她眉头紧锁。她更擅长动手和感知,而不是思考和记忆。
瑟娜调整了教学方法。她减少抽象理论的讲解,更多通过实际演示和让安比尔亲身体验来教学。她发现,当安比尔亲手绘制一个符文、亲自引导一次魔力循环后,她对这个过程的理解会比听十遍理论解释更深。
她们的教学场所就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里。天气好的时候,会移到窗边,让自然光照亮绘制的符文;下雨天,就挤在油灯旁,瑟娜用手指在桌面的灰尘上画出魔力流动的示意图。材料有限,瑟娜就用最便宜的基础晶石和普通的墨水、纸张。但安比尔从不抱怨,她珍惜每一份材料,连练习用过的、布满错误符文的纸张都小心收好。
瑟娜也给矿场写信时提到了安比尔。“……她在魔法感知上有罕见的天赋,我正在教她基础。她学得很认真,虽然起步晚,但进步很快。有时候看着她,我会想,等我回到矿场,也教授奥妮学习魔法,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在信里写安比尔的过去,只说她是个“遇到困难的女孩”。布莱特回信很简短,但意思明确:“帮助值得帮助的人是应该的。注意安全,也注意不要暴露太多。”
时间一天天过去。安比尔的伤势完全康复,她开始帮忙做些家务——打扫房间、清洗衣物、准备简单的餐食。瑟娜则继续着她的双重生活:白天是构定根大学的普通学生,晚上是安比尔的魔法导师。
某个周末的晚上,安比尔第一次成功施展了一个完整的法术——最基础的光亮术。虽然光芒仍然微弱不稳定,但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光芒终于熄灭时,阁楼里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安比尔轻声说:
“瑟娜,谢谢你。”
黑暗中,瑟娜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出那句话里的重量。
“谢什么?”
“所有。”安比尔说,“谢谢你把我带回来。谢谢你教我这些。谢谢你……让我有一个全新的生活。”
瑟娜在黑暗中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窗外,构定根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在这座巨大城市的某个不起眼的阁楼里,两个身份完全不同的少女,正在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