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娜很快便适应了构定根大学的生活节奏。每天清晨,她都会提前一小时起床,就着阁楼小窗透进的微光重温前一天的笔记,啃完房东太太提供的黑面包和淡麦粥,然后背上磨损的帆布包汇入上学的人流。
大学的课堂分散在城区各处。瑟娜按照课程表奔波。教室既有学校自己有的教室,也有租用民房改造的,条件参差不齐:有的在古老石砌建筑的拱顶大厅,回声让教授的声音显得庄严;有的则在临街商铺的二楼,楼下贩夫的叫卖声会混进对古代魔法理论的讨论中。
她很快摸清了这里的规则。教授们大多是独立授课者,声誉和收入直接挂钩。瑟娜发现,那些真正有料的教授——课堂总是座无虚席,旁听的学生宁愿站着挤在门边。而一些照本宣科的老学究,台下则稀稀拉拉,学生们低头抄写更多是为了应付考试。
瑟娜属于少数认真听讲并主动提问的学生之一。她交学费从不拖欠,笔记做得工整详细,遇到不懂的会在课后追着教授询问。这种态度让几位教授对她留下了印象。
她也逐渐看清了这所大学的阶层图景。大多数学生非富即贵——从他们的衣着、谈吐、随身物品就能分辨。有些人乘着家族马车直接驶入学院内院,仆从抱着厚重的典籍跟在身后;有些人则在课后聚在昂贵的咖啡馆,讨论着假期要去哪位公爵的猎场度假。像瑟娜这样依靠“偏远地区教会推荐”和自费求学的,属于边缘的少数。
但瑟娜并不自卑。每半个月,总有一封装在普通商队信袋里的信件准时送达。信是矿场来的,有时厚有时薄。布莱特的信总是条理清晰,用密语夹杂着正常叙述汇报矿场发展进展:“矿区第三井道已打通,每日出煤量提升四成……反射炉完成第七次改造,熟铁含碳量降至理想区间……夜校现有固定学员三十七人,其中三人已可独立完成蒸汽机常规维护……”
安娜的信则附有详细的实验数据和技术草图,字迹工整如印刷。伯格偶尔会塞进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某个零件的改进方案,或者抱怨“那群蠢货又把齿轮装反了”。最让瑟娜心头柔软的,是奥妮克希亚的“信”——那其实不能算信,有时是一张画着歪歪扭扭太阳和房子的涂鸦,有时是几片压平的、来自矿场后山的红叶,最新一次,纸上用炭笔画了一个长着鳞片的小人,旁边写着“瑟娜、奥妮、布菜特”,其中“莱”字写错了,但瑟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些信和随信寄来的金币——数量不多,但足够支付她的学费和基本开销。瑟娜仔细记账:房租每月五银币,基础课程每门三到八银币不等,教材和纸张又是一笔开销。她学会了去二手书摊淘旧课本,在集市收市时买打折的蔬菜,自己缝补磨损的衣角。但她从不吝啬在真正重要的课程上投资,也坚持每周给矿场回信,详细汇报大学见闻、课程要点、教授观点,以及她在城中观察到的物价波动和社会传闻。
不上课的日子,瑟娜有自己的节奏。上午通常去大学图书馆——那是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书架高及天花板,需要用带轮子的梯子才能取到上层典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皮革和防虫药草的味道。瑟娜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一周的笔记,将课堂上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体系。她发现,构定根的魔法教育更偏向理论化和体系化,与斯波盖提教会那种偏重实用和法式的传承截然不同。这种对比让她对魔法的本质有了更深的思考。
下午,她往往选择去城中市场。她在那里观察、倾听、偶尔攀谈。既有来自构定根附近的本地产品,也有来自其他地区甚至是海外的珍奇货物。她会把这些信息整理成简报送回矿场。
偶尔,瑟娜也会采购一些稀罕物件寄回去:一套构定根匠人撰写的建筑手册给伯格;几种本地特产的、可能具有特殊性质的矿物样本给安娜;给奥妮克希亚和列娜的则是色彩鲜艳的绸带和小巧的玻璃珠饰——虽然不贵重,但瑟娜想象着奥妮拿到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三个月。瑟娜逐渐在构定根城站稳了脚跟,有了固定的作息、熟悉的小贩、几门她跟得不错的课程,甚至和房东太太也形成了默契——每周多付两个铜板,晚餐就能多一份炖豆子。
变化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瑟娜刚从城西的讲座出来,打算顺路去附近的市场买些计算用的草稿纸。天空堆着铅灰色的云,风里带着雨前的土腥味。为避开主街上拥挤的人群,她拐进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小巷。
巷子狭窄,两侧是民居的后墙和高耸的仓库山墙,石板路坑洼积着前几日的污水。瑟娜加快脚步,却在拐角处听见了压抑的闷响和含糊的咒骂。
前方十几步外,三个男人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踢打声沉闷而规律,像在捣一袋谷物。
“……叫你失手了还敢回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老大的规矩都忘了?!”
“浪费我们那么多时间布局……”另一个声音。
瑟娜顿住脚步。她看清了地上是个瘦小的身影,深色衣服破了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已有大片瘀紫。那是个少女,双手抱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踢打,只有身体在每次重击时不由自主地抽搐。
“住手!”瑟娜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突兀。
三个男人同时回头。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眼神浑浊凶狠。他上下打量瑟娜——朴素的灰褐色长裙,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没有佩戴任何显赫家徽或魔法饰品。他的警惕迅速转为轻蔑。
“小姐,走你的路。”刀疤脸语气不善,“这儿没你的事。”
瑟娜没动:“她快被你们打死了。”
“这是帮里的事。”另一个瘦高个儿啐了口唾沫,“识相的就滚。”
瑟娜深吸一口气。她左手悄悄探入衣袋,握住了那根短魔杖。
“我再说一次,放开她。”瑟娜向前一步。
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看来你是想陪她一起挨揍。”他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散开成半圆围了上来。
瑟娜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当对方进入十步范围时,她抽出魔杖,迅速吟诵出两个短促的音节——不是攻击咒文,而是“强光术”。
魔杖尖端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巷道的昏暗。三个男人同时惨叫捂眼。瑟娜没给他们恢复的时间,她已经冲了上去。
第一个是瘦高个儿。瑟娜侧身避开他胡乱挥舞的手臂,左脚勾绊对方脚踝的同时,右肘精准击打在他肋下——布莱特教的,这里受击会暂时岔气。瘦高个儿闷哼倒地。
第二个从右侧扑来。瑟娜矮身躲过,魔杖顺势敲击对方膝窝,那人腿一软向前跪倒,瑟娜补了一记掌根击打在后颈,力度控制得刚好致晕。
刀疤脸恢复得最快,他怒吼着拔出腰间短刀,但眼睛还在流泪,视线模糊。瑟娜没有硬拼,她向旁侧闪避,同时巧妙地依靠两侧的墙壁发力,顺势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瑟娜喘着气,扫视地上三个失去战斗力的人。她没有下死手,但足够他们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她快步走到那个蜷缩的少女身边。
少女已经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血。瑟娜小心检查——呼吸微弱,身上多处瘀伤,可能还有内伤。她犹豫了一秒,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少女,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轻。甚至比瑟娜平时抱来抱去的课本和笔记还要轻。
瑟娜抱着她快步离开巷道,甚至没回头看那三个混混一眼。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她尽量选择僻静的小路,绕开可能引起注意的主街。少女在她怀中微不可察地颤抖。
回到阁楼时,瑟娜已经浑身湿透。她将少女小心放在自己唯一的床上,打来热水,用干净的布擦拭她脸上的血污和泥泞。少女的眉眼逐渐清晰——瘦削的脸庞,紧闭的眼睛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自然下垂,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某种倔强的弧度。
瑟娜检查了她的伤势:肋骨可能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有一道较深的割伤,好在已经止血。她取出自己备用的草药膏——安娜配制的,有消炎镇痛作用——仔细涂抹在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包扎固定。
做完这些,瑟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打着斜屋顶的瓦片。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曳。
少女在深夜醒来。
瑟娜正在桌前整理笔记,听见身后轻微的动静。她转过身,看见那双眼睛睁开了——是深褐色的,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此刻充满了警惕和困惑。
少女试图坐起,但刚一动就痛得倒抽冷气,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瑟娜起身走到床边,“你肋骨可能伤了。”
少女盯着她,眼神像受困的野兽,在瑟娜脸上和简陋的房间之间快速扫视。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武器显然已经被收缴。
“你是谁?”声音沙哑干涩。
“瑟娜。我住在附近,看到他们在打你。”瑟娜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水吗?”
少女没有接,只是继续盯着她。几秒后,她才缓缓开口:“安比尔。我叫安比尔。”
“你需要医生吗,安比尔?”
安比尔摇头,动作很轻:“不用。”她挣扎着想下床,“我该走了。”
“走去哪?”瑟娜按住她的肩膀——很轻,但很坚定,“回到那些人那里去?”
安比尔身体僵住了。她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缠满布条的手臂上,沉默。
“你先在这里养伤。”瑟娜的语气平静而毋庸置疑,“等你能走了再说。”
“我不能……”安比尔的声音很低,“会连累你。”
“你已经在我床上了。”瑟娜指了指房间,“而且你看,我这儿有什么值得连累的?”
安比尔环顾这间狭小朴素的阁楼: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书和卷轴,墙上挂着件洗褪色的长袍。确实,看起来不像什么重要人物的居所。
“为什么帮我?”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瑟娜想了想:“为了正义。三个人打一个快要打死的人,这不对。”
这个简单的回答让安比尔怔了怔。她重新躺回枕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木梁,许久才说:“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瑟娜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她破天荒地缺了课,但实际上无人深究,在大学这种松散的环境里,学生的去留本就自由,只是有几个教授会好奇,平时那个坐在课堂前排认真做笔记的女学生去哪了?
她的大部分时间用来照顾安比尔。每天换药,准备易消化的食物——通常是燕麦粥和煮软的蔬菜。安比尔话很少,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瑟娜在房间里忙碌,或者望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灰色天空。
第三天,安比尔能勉强坐起来了。瑟娜开始给安比尔读书。不是魔法理论,也不是历史,而是她从旧书摊淘来的一本民间故事集,讲农夫智斗地主、工匠巧造机械之类的传说。安比尔听得很认真,当瑟娜读到某个穷铁匠用计让贪婪税务官掉进自己设的陷阱时,她轻轻“嗤”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不屑。在书上的故事讲完后,瑟娜根据自己的知识开始编新的故事,有时是大学课堂上的知识片段,有时是她记忆中来自矿场的趣事——当然隐去了具体细节和人物,只说“北方的朋友们”。安比尔总是听得很专注,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声音依旧很轻,但眼神渐渐不再那么紧绷。
第五天,瑟娜在教安比尔如何用草药膏给自己换药时,发现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中的笔记本。
“你想学写字吗?”瑟娜问。
安比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瑟娜找出一块旧木板和半截炭笔。从最简单的字母开始教。安比尔学得很认真,尽管受伤的手臂让她握笔困难,但她一遍遍重复,写坏的木屑积了一小堆。
“为什么想学?”瑟娜某次问她。
安比尔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不想……永远是个只能挨打的人。”
瑟娜心中一紧。她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安比尔的肩膀:“那就要好好学。”
夜晚,当安比尔睡下后,瑟娜会在油灯下给矿场写信。这次她多写了几行:
“……新认识了一个女孩,叫安比尔。她在学写字,学得很快。看到她,我想起了奥妮刚学会写自己名字时的样子。这里的世界很大,但有时又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伤痛和渴望,其实都差不多……”
写完信,瑟娜看向床上。安比尔背对着她,似乎睡着了,但瑟娜看见她瘦削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是一种终于放松下来的、属于睡眠的节奏。
瑟娜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会儿。窗外传来远处酒馆隐约的喧嚣,更远处,构定根大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一下,沉浑的余音在夜空中缓缓荡开。
明天,她该回去上课了。而安比尔……瑟娜想起她今天下午第一次主动问:“这个字怎么念?”手指点着“家”。
或许,有些伤口需要比骨骼更长时间才能愈合。但至少现在,这张窄床上躺着两个人,而不是一个。
瑟娜躺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