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娜,”布莱特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我想,是你该离开的时候了。”
布莱特的表情是瑟娜从未见过的严肃。那双总是闪烁着冷静规划光芒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深潭,眉头微蹙,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这神情像一块冰,瞬间刺入瑟娜的胸膛。
离开?什么意思?
刹那间,无数纷乱的念头攫住了她。是哪里做错了吗?是自己掌握的魔法知识跟不上矿场发展的需要了?还是……因为自己是来自这个世界,和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终究不被真正接纳?是嫌弃自己不够努力,还是……他们有了新的、更可靠的法师替代自己?奥妮克希亚呢?列娜呢?她们知道吗?一种混杂着恐慌、委屈和被遗弃感的冰冷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开来,让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无措地看着布莱特,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握成了拳。
看到瑟娜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慌乱,布莱特脸上的严肃神情如同阳光下的冰层,迅速融化。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别紧张,瑟娜同志。”他转身走到那张略显凌乱的书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厚实信封。“不是你想的那样。看看这个。”
他将信封递了过来。瑟娜有些迟疑地接过,入手是纸张特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信封上用端正的通用语写着“推荐函”字样,右下角是多夫杜尔塞主教座的徽记火漆。
“这是由本城主教大人亲笔撰写并盖章的推荐信。”布莱特解释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它的目的地,是构定根大学——帝国境内最负盛名的三座高等学府之一,尤其在魔法理论与历史研究领域享有盛誉。”
瑟娜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大学?我?可是……矿场这里……”
“矿场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有伯格、安娜和工人同志们继续推进,还有奥妮和列娜帮忙。但你,瑟娜同志,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布莱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蒸腾着工业气息的矿场,“你是一名法师,一个求知者,同时也是我们连接这个世界的桥梁。我们需要你变得更强大,不仅是魔力上的,更是知识、视野和人脉上的。”
他转过身,目光恳切而坚定:“去构定根大学,系统地了解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历史脉络、社会结构。了解那些在矿场里接触不到的高层知识,观察那些未来可能成为这个帝国中流砥柱的人。同时,以你“来自偏远地区、受教会赏识的法师学徒”的身份,为我们建立更广泛的联系。这同样是一项重要的工作,一项只有你能胜任的工作。”
他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指向一条蜿蜒的线路:“路线已经安排好了。下周,有一支与我们签订长期合约的商队,会运送一批优质铁锭北上,途经构定根城。你将作为随行的教会推荐生,与他们同行,安全上有保障。”
瑟娜紧紧攥着那封推荐信,冰凉的蜡封硌着指腹。离开这个她一手参与建立、视作“家”和事业起点的矿场,离开熟悉的同志们,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正统”和“精英”的世界……不舍、忐忑、对未知的畏惧,与一种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翻腾。
“我……明白了,布莱特同志。”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会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瑟娜在忙碌的准备工作和平淡的告别中度过。奥妮克希亚听说她要走,尾巴和耳朵都耷拉下来,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直到瑟娜反复保证会写信、会回来,才红着眼睛被列娜哄走。安娜为她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注意事项和联络方式,伯格塞给她几件自己改进的、便于携带的小工具。列娜默默地将她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还偷偷在她的行囊夹层里放了一小包自己晒的、泡水喝能安神的草药。
离开的那天清晨,矿场依旧在蒸汽机的轰鸣中苏醒。布莱特、伯格、安娜、列娜,还有被抱着的奥妮克希亚,都来到门口送行。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用力地握手,或轻轻的拥抱。
“保重,瑟娜同志。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后方。”布莱特最后说道。
瑟娜点了点头,背起行囊,转身登上等待的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矿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唯有那高耸的烟囱和熟悉的轰鸣声,久久留在身后。
与商队同行的路程漫长而平稳。商队领袖知道她是主教推荐、矿场资助的“学生法师”,态度颇为客气。一路上,瑟娜看到了比多夫杜尔塞广阔得多的田野、更加繁忙的驿站、以及风格迥异的城镇。这些所见所闻都被她记载了自己的笔记本中,将被用于给小队传回的信息。
当构定根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瑟娜才真正理解了“大城市”的含义。
多夫杜尔塞的围墙在这里只能算作内城的巷陌。构定根的城墙如山峦般连绵起伏,高度超过卫视米,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岁月在墙面上留下深色的水迹和斑驳的苔痕,却更显其雄浑坚固。墙垛上旗帜飘扬,远望可见弩炮和魔法增幅塔的森然轮廓。
城门洞开,人潮车马如河流般涌入涌出,喧哗声汇聚成持续不断的轰鸣。商队排队等待入城时,瑟娜仰头望去,城楼高耸入云,投下巨大的阴影。
进入城内,则是另一番令人目眩的景象。街道宽阔得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平整的石板。两侧建筑鳞次栉比,动辄三四层高,精美的石雕窗棂、彩绘的木质招牌、悬挂的华丽纹章旗帜,无不彰显着财富与历史。魔法驱动的公共照明晶石在白天也微微发光,街道上穿梭的不仅有马车,还有造型优雅、以魔力为动力的自行载具。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烤面包、鲜花、皮革以及某种高级熏香的味道,与人群的喧嚣、车轮声、街头艺人的演奏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悠远钟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里,瑟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多夫杜尔塞的成就、矿场的蒸汽机、甚至她所掌握的魔法,在这座积淀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文明与力量的巨城面前,仿佛都成了孩童的玩具。那些衣着华贵、举止优雅的行人,那些装饰着家族徽记、由健硕地行兽牵引的豪华车厢,那些巡逻队精良的装备和漠然扫视的目光……无不诉说着这里的阶层与规则。
按照布莱特事先打听到的地址,她找到了位于城市东南角的构定根大学。与其说这是一座有围墙的独立校园,不如说是一片深深嵌入城市肌理的学区。古老的石砌建筑散落在蜿蜒的街巷中,与民宅、店铺、酒馆比邻而居。穿着各种样式长袍的学生和学者在街上匆匆行走,与市民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羊皮纸、墨水、草药以及附近河流淡淡的腥气混合的味道。
大学行政处设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石楼里。接待瑟娜的是一位面色疲惫、鼻梁上架着水晶片眼镜的中年办事员。他例行公事地接过推荐信,扫了一眼火漆和署名,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多夫杜尔塞主教的推荐……嗯。”他嘟囔着,打开一本厚重的册子,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姓名?”
“瑟娜。”
“年龄?”
“二十二。”
“魔法基础?哦,有推荐信,算通过。入学金二十金币,年费另计。宿舍?没有空位了,自己解决。这是你的临时身份徽章,去那边领取课程表和学生守则。下个月初开始新学期,别迟到。”
整个过程快速、机械,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漠然。那份来自主教的推荐信,在这里似乎并未引起任何特别的重视,只是无数类似文件中的一份。瑟娜接过那枚廉价的铜制徽章和几张印刷粗糙的纸张,默默走出了行政处。她意识到,在这里,她不再是矿场上受人尊敬的瑟娜法师,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来自偏远地区的新生。
瑟娜接过那枚冰凉的铜制徽章和几张印刷粗糙的纸张,默默走出了那间光线昏暗、充斥着羊皮纸和旧墨水气味的办公室。原来,这就是入学。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引导讲解,一切都平淡得近乎简陋。
站在石砌门廊下,瑟娜有些茫然地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印着课程列表、授课地点、时间、教授姓名以及——每门课后面标注的学费金额。另一张纸则是简短的“学生守则”,大多是关于不得在校园内斗殴、损坏书籍需赔偿之类的基本规定。
她花了一些时间,向路边一位看起来像是高年级学生的青年询问,才勉强弄清了这所大学的运作方式。
这里没有统一的班级,没有固定的教室。学校更像是一个松散的知识集市与认证机构。校园内散布着一些被称为“学院”的建筑,通常以某位创始学者或捐赠贵族命名,提供教室、辩论厅和少数宿舍,但管理权分散。教授们——大多是有些名望的法师、学者或退休官员——各自租用或在特定学院的教室中进行授课。
学生,像她这样,需要自行查阅课程列表,选择感兴趣的科目,然后直接前往该课程指定的教室。第一次听课时,向教授或其助教缴纳该门课程的费用(费用因教授名望和课程内容差异很大,从几个银币到数枚金币不等),便可获得听课资格。授课形式主要是教授宣讲,偶尔有问答。
想要获得这门课的“认证”,则必须参加该教授组织的考试。考试形式不一,可能是书面答卷,可能是法术演示,也可能是面对面的答辩。通过后,教授会签发一张盖有其个人印章和学院徽记的认证文书,作为通过课程的证明。
积累足够多、涵盖特定领域的认证文书后,学生才有资格申请参加由多位资深教授共同主持的“学位答辩”。通过这最后的考验,才能获得大学正式颁发的学位证书——那是进入教会、宫廷、贵族府邸或大型商会担任要职的敲门砖。
除了这种付费上课的松散关系,学生也可以尝试“拜师”。如果得到某位教授的青睐,被收为私人学生或助教,往往能接触到更深层的知识,甚至获得学费减免或津贴,但同时也需承担更多义务,身份上也更紧密地与导师绑定。
学生们的自发组织则以“同乡会”和各类兴趣协会为主。来自同一地区的学生往往会抱团互助,分享信息乃至资源。而对魔法阵、古代语言、魔药炼制等特定领域感兴趣的人,也会组成小圈子定期研讨。此外,大学作为一个整体,对所在地的领主、乃至皇室,也承担着一定的咨询、人才培养乃至象征性的忠诚义务,但这离普通学生还很遥远。
所有这些,对瑟娜而言都是全然陌生的图景。斯波盖提教会的教导更像是一种秘密传承,而非公开有序的学术训练。这是她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学校”,其运作模式与她之前的所有想象都不同。
弄明白了基本规则,瑟娜开始在学区附近寻找住处。正如行政处办事员所说,大学官方提供的宿舍早已爆满。她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最终在一个安静些的角落,找到一位房东太太出租的阁楼房间。房间狭小低矮,斜屋顶下仅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有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楼下提供简单的早餐和热水。租金不便宜,几乎用掉了她带来资金的四分之一。她没多犹豫,付了定金,算是有了落脚之处。
傍晚,瑟娜回到这间暂时的栖身之所。她将不多的行李安置好,把必需的文具——新买的羽毛笔、墨水、笔记本——在书桌上摆放整齐。那枚铜徽章被她小心地别在内衬衣襟上。
做完这些,她在油灯下铺开信纸,开始给矿场写信。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简要报告了自己已平安抵达构定根城,并顺利办理了入学手续,找到了住处。接着,她将自己今天了解到的、关于这所大学运作方式的初步信息整理出来:自行选课付费、考试获取认证、学位答辩制度、以及学生间常见的同乡会和兴趣社团。她写得客观简洁,如同提交一份学术报告。在信的末尾,她补充了一句从房东太太和路边学生闲聊中听来的、关于近期课程风向的琐碎信息。
写完信,仔细封好,她吹熄了油灯。
阁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小窗外透进邻家微弱的灯火和朦胧的星光。城市的喧嚣在这里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低鸣。瑟娜躺在狭窄但坚实的床上,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白日的茫然与陌生感渐渐沉淀下去,一种新的情绪在黑暗中悄悄滋长——那是混杂着忐忑的期待。明天,她将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踏入那些古老的讲厅。她将听到体系化的魔法知识,接触到更广阔的学者圈子,就像布莱特同志说的,去观察,去了解,去探寻这个世界的运行。
她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