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规模,显然不是靠小队六个人就能支撑的。从买下土地的那一刻起,招募工人和基层管理人员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任务。
招聘的第一关,设在矿场入口新搭起的木棚里。前来应征的,多是周围村镇的农民、无处可去的流浪者,或是从其他矿山离开的劳工。他们的脸庞被生活刻上风霜,手指粗糙,眼神里带着对一份稳定收入的渴望。
“矿工不需要多高的学问,”伯格招募工人前,和同志们商议的时候这么说道:“有力气、听话、守规矩就行。但,总得有点基本的头脑。”
于是,在布莱特的坚持下,一套简单却别有用意的“试题”被搬上了招聘桌。试题写在粗糙的麻纸上,由识字的列娜或安娜负责念诵和解释。题目五花八门:从“如何用六根等长的小木棍搭出四个三角形”这样的空间思维题,到“如果发现矿井有渗水迹象,该先报告还是先继续挖”这类安全常识,甚至还有简单的算术题。
大多数应征者面对木棍题时一脸茫然,或摆弄许久只能搭出两个三角形。但总有那么几个人,眼睛一亮,手指翻飞,很快用立体的四面体结构给出了答案。这些人,会被格外留意。
“我们需要能理解空间、逻辑和指令的人,”布莱特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要求的瑟娜解释,“哪怕他们现在只是矿工。未来,他们可能是机械操作员,甚至是工长。”
然而,比起只需力气和基本认知的矿工,技术工人的短缺更为致命。蒸汽机需要维护,反射炉需要优化,新的工具和设备需要设计和制图——所有这些,都离不开能写会算、能看懂图纸甚至能绘制草图的人。伯格已经快被海量的图纸淹没了,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绘图而磨出了厚茧,有时甚至会不自觉地颤抖。
“我们需要绘图员,至少两个!”伯格不止一次地抱怨,“还有能管账的,能管理物资的,只要是能写字的就行,光靠我们几个,迟早累死。”
小队将招聘告示贴满了多夫杜尔塞的布告栏,也通过商会发布了优厚的招聘信息。但是,前来应聘的识字者寥寥无几,且大多只擅长记账或抄写,对机械图样一窍不通。在这个世界,知识是昂贵的奢侈品,掌握文字和算术的人,大多服务于贵族、商会或教会,鲜少会流向一个偏僻的矿场。
面对人手短缺的困境,小队的应对简单直接:既然找不到现成的,那就自己培养。
于是,在蒸汽机轰鸣声的不远处,“火星矿场夜校”诞生了。教室是一间宽敞的工棚,晚上收工后,这里便点亮油灯。教师通常是伯格、安娜或瑟娜,有时布莱特也会亲自上阵。学生则是自愿报名、通过初期测试的矿工,以及所有识字的雇员。为了能够保证工人们都来上课,小队甚至给前来上课的工人发放补贴,虽然不多,就几个铜板,但足以让每节课堂都坐无缺席。
教材是小队自己亲手编纂的,力求在最廉价的纸张上印刷出最容易学习的知识。小队成员作为老师,用木炭在刷黑的木板上写下最简单的数字和文字,配合着实物教学:一根杠杆、一个滑轮、一张蒸汽机的简化剖面图。伯格从最基本的几何图形和测量单位教起,安娜讲解化学反应和材料特性时,会直接拿出煤炭、矿石和生熟铁锭。
为了留住工人,尤其是那些开始学习的“种子”,小队在矿场边缘规划了一片生活区。一排排整齐的木质宿舍被建造起来,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比许多工人原来的住处好得多。宿舍区设有公共食堂、开水房,甚至还有一个用石块围起来的小澡堂。矿工的家眷也被允许入住,一些妇女在食堂或洗衣房帮忙,获得额外的收入。
技术工人的短缺,最终将小队的目光引向了城中知识最密集的两个地方:魔法师协会与教会。
魔法师协会门槛太高,且对世俗事务兴趣寡淡,暂时难以接触。但教会不同。遍布各地的教堂不仅是信仰中心,也是重要的知识垄断机构和人才储备库。为了抄写、翻译、诠释浩如烟海的经卷与神学著作,教会长期供养着大批抄写员和文书人员,这些人精通文字,书写工整,纪律性强。
那么,如何与教会搭上线?直接挖墙脚显然不明智。
布莱特选择了一条迂回的道路。他以“祈求矿场平安”的名义,向多夫杜尔塞的主教座堂奉献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虔诚捐赠”。同时,他提出一个“双赢”的建议:每周邀请一位牧师前来矿场,为工人们举行简易的礼拜仪式,传播女神的福音。
于是,每周日上午,矿场的空地上便会临时布置起一个简易的布道坛。牧师身着圣袍,为聚集的工人们讲解教义,带领祈祷。工人们大多恭敬地听着——在这个世界,信仰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精神慰藉。
然而,礼拜结束后,场景就变得微妙起来。牧师离开后,工棚教室的课程照常进行。伯格或安娜会走上刚才牧师站过的位置,开始讲解杠杆原理、水的沸点,或者煤炭燃烧的化学反应。
与教会建立良好关系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产品”。那些原本可能因为眼红矿场收益而来找麻烦的地头蛇、税吏的额外刁难、甚至是同行更隐蔽的排挤手段,都显著减少了。在这个虔诚的氛围里,公然与“受到教会关注”的矿场作对,需要更多的顾忌。毕竟,“死后上不了天堂”的潜在威胁,对许多人来说仍有不小的威慑力。
在矿场的另一端,与生活区和教学区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立着一座更加坚固、带有高烟囱和通风口的石砌建筑。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画着一个抽象的烧瓶和导管图案——这是安娜的实验室。
这里是小队的秘密基地,也是许多矿工眼中神秘又危险的地方。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硫磺、硝石、酸液以及各种矿石灼烧后的混合气味。墙壁和地板上常能看到难以洗净的污渍。不时传出的沉闷爆鸣或尖锐啸叫,更是让大多数人经过时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尽快远离。
实验室的核心团队依然是安娜、瑟娜、奥妮克希亚和列娜。安娜是总设计师和指挥官,提出构想、设计实验;瑟娜凭借精准的魔法控制能力,完成许多需要极端温度、压力或精细操作的过程;奥妮克希亚惊人的力量与耐力,让她能轻松移动沉重的反应釜、搅拌大桶的混合物,或是进行一些需要蛮力的危险操作;列娜则以其安静、专注和逐渐提升的文字能力,负责详实地记录每一个实验步骤、现象和数据。
有时,实验需要大量重复性的体力劳动,比如粉碎矿石、筛分粉末、搬运木炭。这时,几位通过夜校学习表现出色、且被证明沉稳可靠的矿工,会被临时招募进来充当“实验助理”。他们戴着厚布口罩和手套,在安娜的严格指令下工作,虽然不知道那些粉末和液体最终会变成什么,但能进入“神秘实验室”本身,就成了一种荣誉和信任的象征,更不用说还有额外的“实验补贴”,以及干的是比矿场要轻松得多的活计。
正是在这里,结合两个世界的知识,一项重要的对比研究取得了进展:火药与不稳定魔法晶石的爆炸效能及应用对比。
作为魔力来源的魔法晶石,其主要来源是从矿脉中开采出的天然魔法晶石,其内部蕴含的魔力能量密度差异很大。经过一种魔法仪器的检测,并与教会或法师协会定义的“标准魔法晶石单位”对比后,晶石会被分级。
优质、稳定的晶石,会被加工成施法材料、魔法器械的能源核心,或是通过改造,作为用于传导魔力的“导线”。而那些能量结构不稳定、杂质多的劣质晶石,则被视为危险品。它们对冲击极其敏感,一旦受到足够强度的撞击或魔法干扰,内部紊乱的能量会瞬间爆发,产生剧烈的爆炸,其单位质量的爆炸威力,甚至超过了安娜所知道的一些高能炸药。
“但是,太不稳定了,”安娜在实验记录中写道,“就像一把没有保险的枪。储存、运输、装填都极度危险,需要特殊的惰性容器和魔法稳定场。相比之下,我们熟悉的黑火药虽然威力有所不及,且易受潮,发射后残留多,但它稳定、可靠、成本低廉,生产工艺容易标准化和扩大规模。”
魔法晶石这一重要的性质,这就造就了完全不同的战争形势,与通过与偶尔来访的商人、佣兵交谈,以及瑟娜的知识补充,小队拼凑出这样的图景:
真正的精锐部队,属于那些财力雄厚的大贵族或王室。其中的魔法师身穿铭刻了强化符文、厚度惊人的重甲(瑟娜提到有些甚至可以达到“几厘米”),凭借魔力降低重力,骑行着同样经过装备着魔力强化过盔甲的马匹,足以跨越寻常障碍,快速冲击敌阵。紧随其后的,是使用“魔导火枪”或“魔导炮”的士兵,他们发射的是经过稳定化处理、装填在特制弹壳内的劣质魔法晶石破片或能量弹,用于清理魔法师冲击后的残敌。这样的部队,是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但数量稀少,维持费用天文数字。
而构成军队主体的,仍然是使用刀剑、长矛、弓箭的普通士兵和雇佣兵。冷兵器对决,依然是战场常态。
“这意味着,”布莱特在内部会议上总结道,“如果我们未来要面对真正的挑战,很可能不是那些穿着铁皮罐头的骑士,而是少数精锐的魔导部队,以及他们背后庞大的传统军事力量。火药,或许能让我们在远程和爆破方面取得不对称优势,但如何应对高速突进的强化魔法师,将是一个难题。”
不过,这些都是未来的隐忧。眼下,矿场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蒸汽机日夜不休,煤炭产量稳步提升;反射炉定期开炉,产出的熟铁品质越来越好,订单开始从多夫杜尔塞向周边城镇扩散;夜校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实验室偶尔的爆鸣也成了人们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几个月在繁忙中流逝。矿场从一片荒地,变成了一个拥有数百人工作生活、机器轰鸣、炉火不息的小型社区。
直到一个普通的傍晚,布莱特将瑟娜单独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木门关上,隔开了外界的噪音。办公室中陈设简单,墙上挂着矿场地图和蒸汽机剖面图,桌上堆着账本和文件。布莱特没有坐在桌后,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灯火和仍在冒烟的烟囱。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凝重。沉默持续了片刻,他才转过身,看向瑟娜,眼神里是罕见的严肃。
“瑟娜,”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我想,是你该离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