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佐仓双叶从床上醒来。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嘴上也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把手放到额头上,她开始回忆昨晚的事。
昨天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她被千夫所指,被恶语相向,梦到母亲又一次倒在她眼前。她站在人群中央,无数视线凝视着她,无数张嘴在说着同一句话——“是你杀的”“是你杀的”“是你杀的”。
她想要哭,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
一只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
巨大,温暖,带着一种毋容置疑的力量。那只手轻轻抚慰,让她猝不及防,内心的痛楚瞬间消散了大半。
和被母亲温柔地触摸不同。这双手在温柔中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仿佛在说:“今宿好梦。”
随后她深深睡去。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那些纠缠她无数个夜晚的噩梦,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母亲的幻影,那一遍遍重播的“那一天”——全都消失了。
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余温。
双叶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位置,久久无法回神。
站起来,环顾四周,她突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双叶天生拥有极其强大的记忆力。过目不忘,那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诅咒——她忘不掉任何事,包括那些她拼命想忘掉的。
正因如此,她一眼就看出:自己的房间被人动过。
或者说,被人清理过。
散落在地的报纸和杂志被整齐地摆放在电脑桌旁边,仔细看,甚至分门别类码放好了。吃剩的零食被统一收到一个纸箱里,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包装袋也不见了踪影。空气中那股长久未打扫产生的异味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
双叶愣在原地。
“我这是……遇上仙鹤报恩了?”
只能说不愧是宅女的脑回路——这种时候,正常人应该先想到家人收拾才对。
“不对不对……”她挠了挠头,“难道是惣治郎?”
似乎这个可能性更大一点。可是惣治郎从来没进过她的房间,而且以他的性格,就算要进来也会提前说一声吧?
想不通。
她拿起手机,打了过去。
“怎么了双叶?”电话那头传来惣治郎的声音,背景音里有咖啡机的蒸汽声,“早饭就放你门口哦。”
“惣治郎……”双叶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晚上偷偷进我房间了?”
“没有啊!”惣治郎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我没有进过你的房间。怎么了?有人进去了吗?我这就回去,你等我——”
“没有没有!”双叶连忙打断他,“我只是问一下而已。好了惣治郎快去干活吧。”
说完,她迅速挂掉电话。
电话那头,佐仓惣治郎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真的没问题吗?”
他叹了口气,点上一根烟。烟雾在咖啡店里缓缓升腾,却散不去他眉间的担忧。
此刻双叶已经蹲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先检查附近的监控。
白天一切正常。
但在晚上,她发现了一处线索——
昨天深夜,卢布朗旁边的小巷里发生了一些骚乱。画面中,好几个人突然惊恐地从巷子里跑出来,像是见了鬼一样四散而逃。可惜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只能看到人群逃窜的画面,看不到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双叶眯起眼,把画面定格。
她锁定第一个从巷子里跑出来的男人,放大,截图,面部识别。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姓名,手机号,住址,职业——地铁司机。
顺着手机号,她找到了他的社交账号。最新的一条动态下面,有他和妻子的对话:
“我他妈的遇到一只鬼手了!那个占卜的说我有血光之灾居然真没有骗人。”
“我的天啊,没出什么意外吧?”
“不清楚,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要不你买一份那个人的『神圣之石』吧,虽然有点贵但是比没了命要好。”
“只能这样了,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鬼手……吗?”
双叶把手放到额头上,回忆起昨晚的触感。
不是阴冷,不是恐怖,不是那个男人描述的“见鬼了”的感觉。
只有安心。
一种她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的、被人轻轻托住的安心。
双叶摇了摇头,打起精神。
如果对方来过一次,按照犯罪心理学,应该还会来“犯罪现场”观望。
她把电脑设成定时录像状态,摄像头对准房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棒球棍,藏到被子下面。
这下只要对方再敢入侵她的“领域”,她就能一棍子打过去了。
只能说鬼灵精怪的少女,其想法也是让常人难以企及。
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双叶打开门,拿起门口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喱,缩回房间里吃起来。
为了今晚的行动,她需要休养生息。
时间快速流逝。
午夜。
双叶躲在被子里,假装熟睡。
电脑的摄像头无声地运转着,记录房间里的一切。她把棒球棍抱在怀里,手心微微出汗,时刻准备回头给那家伙当头一棒。
然后——
她睡着了。
可能是少女本就体虚,一天的脑力劳动之后,熬夜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第二天。
双叶早早醒来,无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
“不对啊!我怎么睡着了!”
她恼怒地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
赶紧摸摸额头——没有那种温暖的感觉。
再看房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扑到电脑前快速翻看监控——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
双叶沮丧地蹲在椅子上,双手抱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难道是她多虑了?可是房间明明有被人打扫过的痕迹。
难道是她梦游自己打扫的?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比“妖魔鬼怪”的答案合理多了。至于“有人进来”这个选项,她早就排除了。门窗的锁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她家的门窗从里面锁上之后,只能从里面打开,外面连钥匙眼都没有。惣治郎之前抱怨过这个设计,说想换来着。
那就只能是……她自己梦游?
双叶看着自己整齐码放的杂志和报纸,陷入了沉思。
原来她梦游的时候,这么有整理欲的吗?
就这样过了两天。
双叶每天都蹲守到深夜,甚至有一晚直接熬了个通宵。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没有变化,监控没有异常,额头没有再被抚摸。
那一晚,像是一场黄粱一梦。
这个结果,双叶无法接受。
因为她太迷恋那份温柔了。那种被人轻轻托住的感觉,那种置身温床的安心,那种不需要害怕、不需要防备、可以放心睡去的……奢侈。
而且,那种痛苦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像是知道她尝过了甜头,故意要加倍奉还一样。
正如艾米莉·狄金森说的那句诗:“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现在,黑暗加倍了。
那双无形的手像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用力掐住她的喉咙。那些她以为被驱散的噩梦,那些她以为被抚平的创伤,全都回来了——带着更深的恶意,更冷的嘲弄。
双叶的双眼开始变得无神。
“……对……杀了妈妈的我……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她蜷缩在椅子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这里是我的墓地……我将会在这里死去……”
背后,一个身影开始浮现。
一色若叶——她的母亲。
那个倒在斑马线上、再也没能站起来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双叶身后,俯下身,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那张脸狰狞而扭曲,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
“是你杀了我。”
“是你。”
“是你。”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钻进心里。
“不……不要……”
双叶抱着头,声音越来越弱。
“谁来……救……”
她向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出了最后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