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
一刀贯胸,准确无误地刺穿心脏。
在倒下的那一刻,夙夜心里没有怨怼,只有满腔的敬佩。
玛莉亚的动作实在太快,招式也极其刁钻,总是能精准地穿过他的防线。那两把长刀简直像绣花针一般,专挑他防守的空隙刺入。
然而,最让夙夜心惊的,并非这夺命的刀锋,而是她挥刀时的姿态。即便是在生死相搏之中,玛莉亚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刃,都如舞台上最优雅的舞者一般,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杀戮在她手中,竟成了一场无声的独舞。
夙夜曾干掉许多发狂的猎人,其中甚至包括那位被称为圣剑猎人的路德维希。这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不逊于那群老猎人。
可今日一战,他才意识到,自己离那个层次或许还差得很远。
玛莉亚的连环双刀,一刀接一刀,刀刀夺命,也一刀一刀地打醒了他。这一路走来太过顺遂,不知不觉间滋生的自大,在这场真正的搏杀中被彻底打碎。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自大。或许,他能顺利击败路德维希,除了自身实力确实达标之外,也离不开路德维希对新身体尚不熟悉,以及对方多少有些手下留情。或许那位圣剑猎人,早已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面对一位真正心无挂碍、甚至心怀杀意的老猎人——夙夜,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睁开双眼,后背紧贴的冰冷石板依旧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夙夜扭动脖子,从地上坐起身来。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么突兀地从猎人梦境中醒来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他似乎已是许久之前的事。
“那家伙到底算是死了,还是没死?”
夙夜坐在猎人梦境的小径上,没有起身,依旧琢磨着玛莉亚被割喉后又复活的事。
按理来说,以玛莉亚的出血量,怎么都不该活过来。
而且,在夙夜伸出手试图抱起她之前,对方确实气息全无,分明就是一具尸体。
更何况,玛莉亚身上没有任何兽化的迹象。如果她像劳伦斯那样,从一具尸体异变成狰狞的怪物,夙夜都不会如此错愕。可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复活了,连意识都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借助兽化滋生的强大生命力实现复生,并不稀奇。许多兽化者即便胸腔被掏空,甚至体内血液被放干,也不会死去,最多只是陷入虚弱状态。
可人类,又怎能凭空复活呢?
可惜,玛利亚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秘密深埋过去,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看来,唯有将玛利亚彻底杀死,才能触碰到她誓死守护的秘密了。
只是,不知以格曼的身份出面,能否劝动她放下这份无谓的执念?
夙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转身回到了猎人工坊。
“欢迎回来,亲爱的猎人。这次的猎杀……还顺利吗?”
人偶小姐依旧静立在工坊门前,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如常。
夙夜苦笑了一下,答得有些无奈:“让你失望了,人偶小姐。这一趟,可不太顺利。”
他的脑袋仍昏昏沉沉的,不断传来刺痛。那是在猎杀中被杀、被迫返回猎人梦境所留下的代价。
当然,比起死亡,这样的代价已称得上温柔。
人偶小姐似乎看穿了他眉宇间那抹疲惫,微微倾身,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拂过纱帘:“每一位猎人都会在梦境与死亡之间反复跋涉,这本身便是猎途的一部分。您无需为一时的不顺而介怀。”
她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念:“您所追寻的秘密,必然藏在最幽深的暗处。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一位足够坚韧的猎人去将它揭开。”
“所以……”她微微扬起脸,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映着工坊昏黄的光,温柔却笃定,“请别气馁。我会一直在这里,等您归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滴落入静水的露珠,在夙夜的心头缓缓漾开一圈暖意。
“感谢你的鼓励。我有些话要告诉格曼,先上去了。”
夙夜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向人偶小姐道谢后,便沿着石阶走向猎人工坊。
与弥漫着湿气的小花园不同,猎人工坊里长年不熄的炉火让室内始终温暖而干燥,光是踏入其中,便让人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壁炉前,格曼已然收拾好了失去挚友的悲伤。又或许,他只是将那份哀恸深埋心底,不再让它浮现在脸上。
“格曼先生,我又碰上你的‘老朋友’了。”
夙夜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原本对夙夜到来兴致缺缺的格曼,总算提起了几分精神,目光也随之瞥了过来。到了他这个年纪,没有什么比旧日的老友更值得珍惜与怀念了。
“我没记错的话,是叫玛利亚吧。一位英姿飒爽的淑女,那两把长刀使得漂亮极了,像翻花的蝴蝶一样优雅。”夙夜顿了顿,苦笑着摸了摸|胸口,“不过,被她一刀穿心的滋味,可就没那么美妙了。”
格曼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是怅然。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茶壶旁那只被盖住的相框。不出所料的话,那里的相片应当与夙夜在玛利亚身旁看到的那张如出一辙。
格曼的目光落在跃动的炉火上,火光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那样……不肯放过自己吗?我那过于善良的弟子,总是因为猎杀而自责。”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苍凉,仿佛在追忆某个久远得几乎模糊的往昔。
考虑到格曼会用玛利亚的模样来制作人偶,他与那位女子之间的感情,想必极为亲密而深厚吧。
“格曼先生,你可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放下吗?依我看,她那副样子,也实在够累了。”
凭夙夜与玛利亚交手的经验来看,他完全可以断定,西蒙绝不可能那般轻易地将玛利亚一刀封喉。
反过来说,她被割喉之后仍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毫无挣扎之意,分明是主动求死。
可凭什么西蒙杀了玛利亚还能全身而退,而他反倒要白白挨对方一顿毒打?
简直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连死亡都不怕,有什么秘密是死了还放不下的?
“那孩子……一旦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就连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听见夙夜的询问,格曼无奈地笑了起来。如果他真的有办法说服玛利亚,又怎么会任由她走上那条死路。
“那可就糟了。”夙夜沉声道,“如果她非要拦在我面前,恐怕我只能痛下杀手。”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噼啪作响。
格曼沉默良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夙夜,目光里既有一丝恳切,又带着几分无奈的释然。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至少……别让她走得太痛苦。”
这句话说完,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整个人都陷进了椅背里。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层浑浊的光,映着跳动的火焰,明明灭灭。
送走了挚友,如今又要送走弟子,格曼身上的死气愈发浓重。
他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他并不担心夙夜打不过玛利亚。毕竟,还会做梦的猎人,远比那些不再做梦的猎人更有优势。夙夜可以尝试十次、二十次,而玛利亚终究会被他一步步超越。
“我答应你,格曼先生。”
夙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郑重。他说不清这份承诺究竟是出于对格曼的敬重,还是对玛利亚那份执拗的不忍。又或许,两者皆有。
格曼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夙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刺眼。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还能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守着一具亲手制作的人偶,守着这座日渐冷清的工坊,直到某天埋骨于此。这本身,或许就是他仅剩的意义了。
他没有再打扰,转身朝门外走去。石阶上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炉火带来的暖意。人偶小姐依旧静立在门前,见他出来,微微欠身。
夙夜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向工坊内多看了一眼。
善良的玛利亚吗?
无论是那些病患执拗的呼唤,还是作为师长的格曼给出的评价,那位玛利亚小姐或许当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淑女。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与自己为敌。
在亚楠这种粪坑般的世界里还守着一颗善良之心,难怪她会被愧疚与负罪感折磨到崩溃。
接下来的几天,夙夜带上螺纹手杖,再次向玛利亚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挑战。即便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依旧难觅胜算。
玛利亚实在太强了。而且她思维活络,无论夙夜使出什么诡计,她总能迅速看破,并做出恰到好处的应对。
这份实力,着实把夙夜打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