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全无、怎么看都已死透的女猎人,竟猛然抬手,一把攥住了夙夜的小臂。
这一下猝不及防,惊得他后背冷汗直冒,浑身汗毛乍起。
活见鬼了!
死人竟然复活了?
可她身上分明毫无兽化的迹象。
“应该让尸体好好安息才对!”
女猎人紧攥着夙夜的小臂,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满。
谁家的尸体还能开口抗|议啊!
再说了,他又不是存心惊扰,不过是想把她搬到外面的星轮庭院安葬罢了。对一具尸体来说,这总归是件好事吧?
那一瞬几乎是本能,夙夜猛地甩臂挣开她的抓握,疾退两步,惊魂未定地盯着她。
虽说在亚楠走南闯北,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骇人之物,可死人突然复生这种事,还是让他毫无防备地心脏一紧。
“有趣,尸体竟然在说话?你没死?”
夙夜下意识握了握拳,手臂上仿佛还残留着被抓握的触感,令人一阵发毛。
不过,回过神来之后,他又渐渐稳住了呼吸,惧意渐消。
人又不是他杀的,他怕什么?
正所谓,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
“活了好啊。”
对老格曼来说,这该是个难得的好消息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想做件好事,反倒还要挨一顿数落?
“噢,我清楚得很。那些秘密确实令人难以抗拒。”
随着夙夜后退,女猎人缓缓起身,并从椅背后提起一把造型奇特的双头长刀。
“现在,唯有真切的死亡,才能让你脱身,让你不再沉溺于狂热的好奇心之中。”
正当夙夜暗自腹诽“武器越怪,死得越快”时,女猎人双手握住刀柄中段,用力一拧——那双头长刀应声拆解成两把寒光凛冽的长刀。
呵,也对。
造型古怪的变形武器,这不正是亚楠的特色么?
夙夜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按住背后的月光大剑严阵以待。他是真不想打这场莫名其妙的架——更何况,进门前忘了换回更趁手的螺纹手杖。
月光大剑威力虽强,对付大型怪兽也确实利落。可眼下面对的是身手矫健、技艺精湛的老猎人,反倒不如灵动的螺纹手杖来得趁手。
“等等,等等……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玛利亚女士吧?”
夙夜连连摆手,试图稳住那位已经开始释放杀气的女猎人,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们有什么理由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我刚才以为你死了,好心把你搬出去安葬。不道谢就算了,你还要杀我?”
这确实没道理啊!
好心换来驴肝肺,活脱脱一出农夫与蛇。
“呵,花言巧语。”
女猎人玛利亚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意有所指地诘问道:
“你走到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揭开后面那个秘密?就像那个抹了我脖子的家伙一样……”
闻言,夙夜一脸茫然。他倒是能猜到,那个抹了玛利亚喉咙的人多半就是西蒙,可对于玛利亚守护的秘密,他的确一无所知。
“好吧,我确实是为了揭开某些东西,才在亚楠四处探索。可即便如此,有必要走到这一步吗?你难道不知道治愈教会已经完蛋了?不管你守护的是什么秘密,现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夙夜摊了摊手,言语中尽是满不在乎的意味。
即便那所谓的秘密里藏着治愈教会最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又如何?
难道还有人会为了这些陈年旧事,去找治愈教会的麻烦?
谁去找?亚楠早已没剩几个活人,治愈教会更是覆灭多时。
人死如灯灭,一切的恩怨纠葛,都与后来者无关了。
听到这番话,玛利亚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目光幽幽地望向他。
没错,治愈教会的确已经不复存在了。可那些曾披着教会外衣的人,依然还留在这里。
有些秘密就像愈合的伤疤,不宜再度撕裂。
那不仅仅是治愈教会不愿坦露的真相,更是那一批老猎人不忍回望的伤痛。
从一开始,玛利亚就明白——对于那些好奇心异常旺盛的猎人,光凭言语是劝不住的。正如她先前所说,唯有死亡,才能让他们从失控的好奇心中解脱出来。
到头来,终究还是逃不过厮杀。
明明她早已厌倦了战斗与杀戮,可现实却逼着她一次次重新握住这把曾经心爱的武器——落叶。
她抬眸,目光越过夙夜,落在那把双刀上,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凝视一段遥远的记忆。
下一刻,她动了,迈着从容不怕的步伐缓缓走来。
不是冲锋,而是宛如踏着舞步般轻盈地滑出一步。落叶在她手中旋转,刀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不带半分戾气,却暗藏杀机。
夙夜下意识举剑格挡,两把武器相撞的瞬间,他感受到的却不是猛烈的冲击,而是一股柔韧的力量顺着刀身滑开,仿佛他斩中的不是刀刃,而是月光下的流水。
玛利亚侧身,裙摆般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她收刀、转身、再次递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刀刃在空中交织成网,每一击都精准得像是在谱写一首无声的诗。
即便是在战斗之中,她的身姿依旧极为优雅,像是正赶赴一场舞会的贵女,而非一个终日在泥潭和污血中打滚的猎人。
她的脚步从未慌乱,刀刃从不虚发。每一次逼近都轻盈如风,每一次后撤都从容如退潮。那柄名为落叶的双刀,在她手中仿佛真的化作秋日飘落的叶子,飘忽不定,却无处不在。
夙夜节节后退,额头渗出冷汗。他并非没有经历过苦战,却是头一回面对如此精致的对手。她不像是要杀人,而像是在完成一支独舞。
而那把刀,只是在舞蹈的间隙,顺便划过敌人的咽喉。
而他自己,则像个初次登台的新手——脚步踉跄,呼吸紊乱,被对手的舞步牵着鼻子走,笨拙得可笑。
夙夜咬紧牙关,勉力架住她压下的双刀。他感受到压力,却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背后,藏着某种他不曾预料的东西。
不是恨意,不是疯狂,而是……悲哀。
月光大剑在他手中震颤,落叶却轻巧地滑过剑身,划破了他的袖口。玛利亚收回双刀,微微侧身,像是在行一个谢幕礼。
鲜血顺着夙夜的手臂滴落。
玛利亚却并未追击。她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刀尖垂向地面,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你走吧。”她轻声道,“趁我还愿意让你走。”
可话音刚落,她又自嘲般摇了摇头。她比谁都清楚,这句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虽然不是骑士……”
夙夜没有理会正在滴血的手臂,只是抬手正了正头顶的帽檐,双手再度架起月光大剑。
“但在决斗开始后逃走,这不是我的作风。”
面对一群野兽转身逃走,那不叫怯懦,叫机智。他没有畏惧,只是选择用更省力、胜算更高的方式猎杀罢了。
但面对猎人的决斗,即便非他所愿,夙夜仍不肯像个懦夫一样逃走。
反正,就算被杀死,他也不过是从梦中醒来。
可若转身逃了,下次便没脸再回来邀战了。
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入亚楠、连跟人动手的经验都没有的毛头小子。在亚楠摸爬滚打这些年,他早已练就一副敢打敢拼的心肠。
不过是一个对手而已。
真拼起来,他也未必会输。
更何况,玛利亚早就被西蒙杀死过一次了。虽说不知她是怎么活过来的,但那具身体,再怎么说也该有点影响吧?
夙夜深吸一口气,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玛利亚。月光大剑在他手中拖曳出一道银白的弧光,带着千钧之势横扫而去。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他要逼对方正面接招。
哪怕月光大剑比寻常的武器重了许多,但在夙夜的力量下,这一剑的速度并不算慢,至少不比常人挥剑慢。
可这仅仅是相对而言,这一剑可以斩杀那些身材巨大,行动笨拙的巨兽,却难以威胁到本就灵敏的女猎人玛利亚。
玛利亚只是微微侧身。
那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庭院中避开一朵落花。月光大剑的锋芒贴着她的衣襟掠过,连一根发丝都未曾斩断。
下一瞬,落叶已至。
夙夜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胸口一凉,低头时,那柄细长的刀刃已无声没入他的心脏,精准得像是在完成一场手术。
“你……”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字。
玛利亚没有看他。她只是轻轻转动刀柄,借着他前冲的余力,旋身……
刀锋横掠。
世界开始旋转。夙夜看见自己的身躯还立在原地,月光大剑无力地垂落;看见玛利亚收刀而立,裙摆如花瓣般旋落;看见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在视野中一圈圈晃动。
果然是……
选错了武器。
如果手里的是螺纹手杖,玛利亚断然没可能这么轻松杀死他。
大剑,终归还是太慢了。
可我还会再来的!
头颅坠落的瞬间,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无声的宣告。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